“三娘?”顾承禾拧眉不解。
“我生于三月三,幼时体弱,父母恐我夭折未敢取名,尝以‘三娘’代之,长久以来亲近之人都这般唤我,后日回门将军莫要露馅儿。”
嘱托完,再没多余的话好讲,罗姈自下了车。
正好午时已到,当用饭食,她们转身就进了燕云楼。
然而没成想还未踏进门槛就被拦下:“客官瞧着脸生,烦请出示一下花笺。”
罗姈被问地一愣:“花笺?”
这燕云楼还是贵宾制?看来今日是不成了……
罗姈正想借口体面离开之际,恰而又有一位客人进门。
其衣样虽不华丽,但仅凭周身气度,罗姈推断这位老者的身份恐怕不下于她阿爹。
那人也没递花笺,轻车熟路地走向扶梯,另一小二照面就引着直入了顶层最隐秘的厢房。
罗姈收回视线之时,眼风捎带扫了一圈大堂里的食客,心下一定,问:“坐大堂也要花笺?”
“喔,倒是不用,您里边儿请。”
做跑堂这行当断会识人,是以罗姈一进店就被当成了要坐上房雅间的贵客。
还好她方才粗略一扫,辨出燕云楼堂内坐的都是普通绅商,而上楼者显贵,约莫燕云楼对店客是有区分的。
小二将她们带到角落一张小桌,罗姈问:“你家招牌菜是什么?”
他拿来一张蜡笺纸作的食单:“娘子头一次来不如试试我们燕云楼的辣炒鸡?”
摸着那张描金粉蜡,罗姈心中不由感慨,不愧是长安第一楼,财大气粗,食单子都用的贡纸。
循着金纹看过去,罗姈瞪大了双眼:“什么辣炒鸡这样贵?”
一小份辣炒鸡四百文,都够买十只肥鸡了!
她想过燕云楼菜价不菲,可没想到奢靡到如此地步,这京中有几人吃得起啊?
“娘子有所不知,我们燕云楼的辣炒鸡里头搁了胡椒,那可是外域来的稀罕物,滋味非比寻常。”小二凑过来小声道,“除了宫里,也就是咱们燕云楼能尝得到。”
胡椒这款现代必不可少的调味料在这个时代属于奢侈品,大周目前全靠外域进贡,亦或通商换取,流通数量极少,是以民间有“一两胡椒一两金”的说法。
那一份辣炒鸡卖四百文倒还有个由头,不过还是太贵了,她舍不得。
继续往下瞧,罗姈很快相中了隔壁另一道——挂卤鸭。
据说先帝南巡时途径升州,颇爱当地肥鸭,几乎每日必用。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各地风味鸭子便流行开来。
不过这菜一般店家做不了,且各地各店皆不同,她想看看燕云楼的师傅会如何处理这禽类中最难把控的鸭子。
除此之外,罗姈还点了两个小菜并一壶招牌琼浆酒,就这么几个菜,赶得上平头百姓一大家子数十日的花销了。
小二去传菜后,小春左顾右盼,压低声音:“娘子,咱们百味坊的菜价是不是太‘平易近人’了?”
罗姈也这么想,不过开店伊始她的目标食客只是那些手有余钱又有雅兴的富贵闲人,不比燕云楼在京畿中心,常有大人物驾临,价格失衡根本不重要,规格越高才越彰显身份嘛。
若是百味坊改到东西市,那价格确还能往上提提,不过同样的,这店内环境也要提提。
罗姈环顾一圈,大至漆金廊柱,小至紫檀筷托,将燕云楼内诸般泼金的置办尽收眼底。
若是比着这般装潢,她那点银钱根本不够看。
罗姈思索着百味坊的出路,手指耐不住在桌上切切地敲,直至菜上齐了都未发觉,小春不由出言提醒:“娘子?”
人一回魂,荤香早已盈满鼻腔。
要做挂卤鸭这卤水是最重要的,罗姈轻轻一嗅,便知味美。
不过观其色泽,与常见的黑皮不同,燕云楼的师傅卤出了诱人的黄色。
罗姈夹了一块鸭腿肉送入口中,闭气慢嚼,在牙齿和舌头的共同努力下将皮肉完美地褪骨剥离,鸭肉已经极尽入味,毫无土腥之气,鸭皮薄韧而弹牙,每一口咀嚼都有葱香夹杂在丝丝缕缕的鸭肉内。
如此美味,还不是庖厨的高明之处,最令罗姈佩服的是他对口感的掌控毫厘不差。
这鸭多挂一刻便柴,少挂一刻便无风干的嚼劲,吃完只觉意犹未尽。
即使冷吃,也是皮韧肉香。
罗姈不禁想若是她来做这道菜,能不能掐得这么精准。
自己做创新融合菜那是沾了现代资讯的光,取古今信息差的巧。真论起经验老到,刀工技术,比起这些大师傅还是自叹弗如,于庖厨技法上她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罗姈一边思考一边用饭,吃得格外慢,小春已经风卷残云地扫荡了一大半了,她餍足地摸摸肚子,忍不住瞟向那玉壶:“娘子,可以喝酒了吗?”
她想得太入神,将这茬儿给忘了。
罗姈执壶倾倒,先递给小春:“‘酒为欢伯,除忧来乐[1]’,喝了这杯酒,愿百味坊日后生意兴隆,咱们财运亨通。”
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一杯酒,一口肉,再佐一碟炸得酥香的花生米,小春托着下巴,笑眯了眼:“这日子也太美了,要是咱们店也能有酒曲就好了。”
唉,罗姈摩挲着酒杯,心中不无遗憾。
大周禁民酤酿,唯酒楼正店才有资格榷酒买扑,像百味坊这种没有资质的脚店只能去酒务司购买散酒,味道只能说差强人意。
好菜不能配好酒,可惜矣。
小春很快不胜酒力,她甚至飘飘然说起醉话来:“瞧这乌木镶银的筷子,还有这莲纹漆金碗,坐在这儿吃酒用饭,我也好像是公主了。”
小春说得轻快,却一下点醒了罗姈。
她一直有心想把百味坊做得别致些,却总感觉差了点儿什么,今日她可算是明白了!
百味坊行雅道,然不够尽善,始终差了一档。
罗姈心思几转,再美的酒也无心畅饮,她招呼小春起身,并摸向钱袋。
咦,她荷包呢?
左右摸索不见,罗姈抱着一丝希望问:“小春,我的荷包是不是放你那儿了?”
小春人还晕乎着:“没有啊,出了柜坊以后就是娘子您收着呢。”
一个时辰前,来东市的路上,罗姈已将全副身家兑成银票收在一处。
丢的这个荷包,里面装着她攒的全部积蓄……
作者有话说:
【1】“酒为欢伯,除忧来乐。”出自焦延寿《易林》
第7章 假蛤蜊 画圣与猫
“多谢你,还辛苦折返一趟。”罗姈捏着荷包,终是舒了一口气。
原是先前她坐顾家马车时不慎落下了,还好顾承禾派顾钊回来找她,否则今日在燕云楼都难以脱身。
顺带还帮她安置了醉酒的小春,想着少缠干系,结果又欠下许多人情。
“无妨。”顾承禾淡淡道,“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他心里还负疚于使罗姈自赁车马一事。
罗姈未答,反问:“将军可否告知易郎君居所?”
“易礼?你找他作甚?”
顾承禾剑眉微蹙。
罗姈索性直言:“寻个画师,想着易郎君这面上识得广些。”
她想要给新店专门定制一批特色食具,有许多创想可惜自己不能实现,是以想找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师合作,大抵类似现代的“艺术家联名”。
“你要找谁?兴许我也识得。”顾承禾惦念着要帮衬一把,难得热情一回。
罗姈断是不想再承情了,只含混道:“没个具体,就想找个气韵独秀,肖似吴长傲那样的。”
吴长傲之于画坛的盛名,可谓超绝。罗姈故意这样说,好叫顾承禾知难而退。
然顾承禾闻言,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巧了,我今日正是要去找那吴长傲。”
……
不多时,顾承禾将罗姈带到一条静巷,七弯八拐好一阵,罗姈才看见一个两进的小宅。
门庭破落,连牌匾都未有一块,檐上厚雪无人扫,仔细还能瞧见结块的灰尘。
这破败样子,浑似一座空宅。
门也不上锁,伸手一推就听见大门颤巍巍地呜咽,随即如实地展露出满庭萧瑟。
罗姈表情难言,她忍了又忍,终是开口:“吴生当真居于此处?”
要知道吴长傲可是大名鼎鼎的画圣,一画千金,怎么可能住在这样的破瓦寒窑里。
只是这位大家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几乎无人见过真容,顾承禾自可随意诓她。
罗姈踟躇不前,顾承禾勾唇:“当真。”
环顾左右,这偏僻巷尾,顾承禾要是有心卖她,她也是逃不走了。
罗姈微叹一声,便跟着顾承禾进了门。
顾承禾径直向前,浑然熟路,不由分说推开内室大门:“吴长傲——”
里间竟真有人大声应他,语气还十分熟稔:“来的正得其时,帮我捡块磨刀石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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