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爱自己的人,最后都会被同一种方式夺走。


    他把从哥哥的尸身上取回来的那块平安扣,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后来赵云绪建造了一座新的蛊房。


    他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拿起了一只蛊虫。


    那虫子冰凉滑腻,在他掌心里蠕动着,他本能地想把它甩开,可他忍住了。


    他把蛊虫放在自己手腕上,看着它咬破皮肤钻进去,一阵剧痛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


    他没有叫出声,只是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母后,你看见了吗,阿绪不怕虫子了。


    他的表哥赵无昶,比他大七岁,已经在朝中经营多年,手段老辣,人脉深广。


    他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温和而有力。


    “阿绪别怕,表哥帮你。皇帝要把皇位传给那个宠妃的儿子,那宠妃在后宫嚣张得很,但本王不会让她得逞。有表哥在,这南国的天塌不下来,你哥哥的仇也一定会报。”


    可赵云绪已经等不了了。


    他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见母妃站在蛊房里回头冲他笑,梦见哥哥骑在马上回头说阿绪乖,等哥哥回来。


    从梦中惊醒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只是坐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块带血的平安扣。


    他要把那些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第一笔债是苏贵妃。


    父皇要立她为后,她在寝宫里对着镜子试凤冠,旁边的嬷嬷奉承她苦尽甘来,终于熬到了这一天。


    她笑了一声。


    “那当然,多亏当年皇上把那贱人派去北疆,她要是不死,这后位哪里轮得到我来坐。”


    她说这话的时候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鬓边的金簪,没有注意到门外那一闪而过的影子。


    三日后苏贵妃暴毙于寝宫,太医诊不出任何病因,只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精血。


    第二笔债是父皇。


    把母后派去北疆的是他,母后死了还没过百日就大摆宴席立新皇后的也是他。


    赵云绪易了容,扮成禁卫军,深夜飞入皇帝寝宫。


    南国皇帝从睡梦中惊醒,看见一个身影站在床前,正要喊人,一条细如发丝的蛊虫已经钻进了他的喉咙。


    他在龙床上剧烈地抽搐着,瞪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护卫。


    赵云绪撕下伪装,露出自己本来的面目。


    南国皇帝的瞳孔骤缩,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破碎气音。


    赵云绪攥着那条勒紧的绸带把他的头颅压回枕上,低下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句藏在心里太久太久的梦话。


    “你害死了母妃,还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喝酒庆功。”


    “你说,你该不该死呢?”


    南国皇帝断了气。


    御林军闻声冲了进来,刀剑出鞘,把他团团围住。


    他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皇宫,身上中了三刀两箭,滚下宫墙的时候已经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宫里的人要清理门户,几个想争皇位的皇子第一个就想拿他的人头来祭旗。


    他蹲在街边的水洼旁看着自己的倒影。


    满身血污,衣袍破烂,头发散乱,像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他扯了扯嘴角。


    南国少主,如今连条狗都不如。


    他流浪到大昭,在京城的破庙里躲了很久。


    伤口化了脓,发着高烧,蜷缩在倒地的佛像脚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有一个人走进了破庙。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脸色苍白,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蹲在他面前把一包桂花糕放在他手边。


    “你饿不饿?”


    他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家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又从食盒里端出来一碗粥,往他手边推了推。


    “粥里放了些红枣,补气血的。”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带了糕点和一件暖和的披风。


    第三天带了丰盛的饭菜和一床厚被子。


    第四天带了伤药和一卷干净纱布。


    她总是来,来了也不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跟他讲外面的趣事。


    她讲集市上卖糖人的老伯把糖人捏成了猪头,讲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惊堂木一拍结果把桌子拍塌了。


    讲她小时候偷偷溜出府去逛花灯节结果迷了路,被她哥哥找到的时候正蹲在路边哭。


    哥哥把她背回家,一边走一边数落她,数落着数落着自己也笑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而温柔,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闲聊。


    可她的脸色总是很苍白,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偶尔咳得厉害会捂着嘴跑到庙门外去,等咳完了再回来,继续若无其事地跟他聊天。


    有一次她咳完之后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擦了擦嘴角笑着说。


    “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没有戳穿她,但他知道那不是老毛病。


    她的身体像是被人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掏空了,只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可她每次来的时候都是笑着的,把自己能给出的所有温暖都掏出来,塞进这间破庙,塞进一个不说话不领情的乞丐怀里。


    破庙外的桃花开了。


    那天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花瓣被风吹落,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


    她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桃花融在一起,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我在京城没有朋友,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他在心里回应。


    你也是。


    他想,尽管这半生这么苦,遇见她好像也不错。


    那天她答应给他带桂花糕,他在破庙里等了很久很久,她没有来。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怕她出什么事,凭着直觉往她平日里离开的方向走。


    他在那条巷子的尽头看见了她,她正急匆匆地往将军府的方向走,背影和无数次在破庙门口跟他挥手告别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听见她身边的丫鬟叫了她一声,安阳公主。


    她的哥哥,是沈临。


    第150章 番外:赵云绪·错恨平生(下)


    赵云绪站在暗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将军府门口,忽然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耍了。


    他的指尖嵌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将军府的大门里。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发软。


    他回到那间破庙,坐在她每次坐的那道门槛上,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压抑不住地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门槛上坐了多久。


    他恨沈临,恨了十几年,恨意已经成了他骨血里的一部分。


    可他对她的恨与心动撞在一起,这种纠结又矛盾的感情让他无法承受。


    她最后一次来破庙的时候,脸上挂着少有的开心。


    “我哥哥给我写信了,他在凉州过阵子就要回京述职,到时候他可以在家多待几天。”


    她眉眼间全是笑意。


    “我哥哥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小时候他把我从坏人手里救出来,背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安静地听着,心里一片凉寒。


    他想,她哥哥是世上最厉害的人,那他哥哥呢?


    那个被沈临杀了丢在边界线上的年轻人,他以前也是别人的哥哥,他也曾在临行前弯下腰揉着他的头发说等哥回来。


    她的哥哥活着回来了,他的哥哥呢。


    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碎裂了。


    赵无昶夺权成功了。


    他那场蓄谋已久的政变横扫了南国朝堂上所有反对他的势力,所有成年的皇子被他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他写信催他回南国继位。


    赵云绪把信烧了。


    他蹲在破庙里,守着那堆已经冷透的稻草,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人。


    他离开京城之前最后去了一趟将军府。


    沈蘅不知道他来。


    她一个人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往水里扔鱼食,一边扔一边自言自语。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蘅儿想你了。”


    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苍白而专注,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想象哥哥回来的那天。


    赵云绪站在假山后面看着她,心头那把烧了太久太久的火终于把最后一丝理智烧尽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还能笑着等哥哥回家,而他的哥哥只能躺在一座荒坟里慢慢烂成白骨。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按在了她的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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