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便直直地坠入了池塘。


    她在冰冷的水里拼命挣扎,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衣摆。


    他站在岸上看着,面无表情。


    可她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无力,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那些疯狂的念头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手脚冰凉的恐惧。


    他跳了下去,把她从水里捞起来,跪在河滩上拍她的背,浑身都在发抖。


    她咳出几口水,微弱地喘了一口气。


    他跪在那里抱着那个已经昏迷不醒的女子,浑身湿透,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把她在河滩上放平,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后来他在京城又逗留了好些时日,暗中打探将军府的消息。


    直到确认安阳公主已经苏醒,身体也在渐渐好转,他才放下心来。


    然后他听说,这位安阳公主在斗兽场当众射杀了一头老虎,救下了被卖为奴隶的北疆小王子。


    那个小王子正是他们南国花了大力气才安插进大昭的棋子。


    本意是要让他在大昭受尽折磨而死,然后嫁祸大昭挑起两国战事。


    结果全被她搅黄了。


    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自从她落水醒来,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他鬼使神差地潜入将军府,想趁夜色把她带走。


    然后那个北疆国师出现了,一剑逼退了他,把她稳稳地护在怀里。


    他在梧桐山被珣濯一掌震碎了肩胛骨,受了很重的伤,却还惦记着要把她一起带回南国。


    赵无昶来信质问他为什么迟迟不回,他把信烧了。


    又来信说朝廷需要他回去坐镇,他把信烧了。


    第三封信里赵无昶的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怒火,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沈临的妹妹,你是不是忘了你哥哥是怎么死的?


    他看完这封信,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怀里那枚平安扣的旁边。


    花灯节那晚,他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见了沈蘅和珣濯并肩站在河滩边。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织锦长裙,仰头朝他笑的样子灿烂而明亮,和破庙里那个苍白病弱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居然用那样的目光看珣濯。


    那种毫无保留的、全然的信赖和欢喜。


    他站在暗处看着他们放河灯,看见她红着脸环住珣濯的腰。


    赵云绪心中腾起滔天的怒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他转身走出人群,直接调了赵无昶留在京城的亲卫,把她掳走了。


    他把她带到了城外的枫树山庄。


    他早就备好了蛊虫。


    幽蓝的蛊虫在他掌心里缓缓蠕动。


    只要把它放入她的耳朵,她就会永远留在他身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真当下属把蛊虫锦盒拿给他的时候,他犹豫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苍白,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影。


    他想起她在破庙里给他递粥时那只冻得通红的手,想起她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时眼里真诚的光,想起她站在桃花树下冲他笑的模样。


    他把蛊虫随手放在了架子上。


    算了,这次算了。


    下次,下次他一定不会再心软。


    可他自己也知道,每一次都还会有下一次。


    她又被救走了。


    赵无昶亲自来了大昭,当着他属下的面给了他一耳光。


    “你再任性下去迟早要把自己玩死在大昭,现在必须跟我回南国!”


    他捂着被打出血的嘴角,回头看了一眼北疆的方向。


    她去了那里,做了北疆的国师夫人。


    后来他追去了北疆。


    他看见她在雪原上骑马射箭,一身暖橙色的衣袍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一小团跳动的火焰。


    她控弦的姿势利落而漂亮,连射三箭全中靶心,围观的北疆百姓和武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个北疆少女跑上来拉着她的手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那少女的肩膀,又回头朝身后的珣濯招了招手,让他把马牵过来。


    她看起来很开心,很健康,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被爱意包围着幸福。


    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破庙里的沈蘅安静而内敛,连笑都是轻轻的,温柔的,像一汪秋水。


    可眼前这个女子张扬而明媚,骑马射箭英姿飒爽。


    她到底是不是沈蘅?


    赵云绪在心中产生了一丝怀疑。


    后来北疆牧格部的首领伽罗凌找到了他,向他求取一个能让人吐露真话的蛊虫。


    赵云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得知了珣濯的身世,那个北疆百姓敬若神明的国师,竟然是萨川部的遗孤。


    于是他联合了牧格部的首领伽罗凌,把珣濯的身世捅了出去,煽动十七部联合起来绞杀珣濯。


    他想得很简单。


    珣濯死了,北疆就乱了,南国可以趁虚而入;而沈蘅没了国师这个庇护,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带走她。


    可珣濯太聪明,那些精心布下的陷阱全都被他一一化解了。


    伽罗凌死了,联军溃败,而他最想知道的答案依旧悬在半空中。


    他给她下了蛊。


    是毒性最弱的那一种,不会伤到她的根本,只是能控制她短暂地听从指令。


    他把她带到城外的松林里,让她站在那株老松树下,把她心里藏着的一切都逼问了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让他彻底崩溃的答案。


    她果然不是沈蘅,不是那个在破庙里给他递粥的姑娘。


    那个姑娘早在他把她推下池塘的那天晚上就淹死了。


    他亲手杀了他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想,这世上大概真的有报应这回事。


    他欠她的太多了。


    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他自己选的,他不后悔。


    唯独她,他是真的后悔了。


    赵无昶终于彻底忍无可忍了。


    他带了大队人马赶到北疆,要亲自把这个不省心的表弟抓回南国。


    几十支弩箭同时朝他们射过来,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退路。


    赵云绪没有躲,他张开双臂挡在了沈蘅面前。


    箭雨穿透了他的后背,他看见她脸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里只有血沫涌出来。


    他欠她的太多了,只能下辈子还她了。


    只是赵云绪到死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赵无昶布的局。


    赵无昶是宗室旁支的子弟,论血统、论资历,他这辈子都没有资格染指南国的皇位。


    他需要一个傀儡,也需要铲除所有挡路的人。


    头号威胁就是最有能力的大皇子赵云渊。


    只要先把哥哥除掉,再扶持弟弟上位做自己的傀儡,他就能有办法握住整个南国。


    那场边境冲突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赵云渊的军队被故意引到边境,那里早就设好了埋伏。


    赵云渊果然全军覆没,他被砍伤之后从马上摔下来,躺在血泊里等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天沈临恰好路过那片山坡,他是去南境参加李阕父亲的寿辰,本不该走那条路,只是嫌官道人多绕了一段小路。


    他在溪边发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呼吸微弱,眼看是活不成了。


    沈临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人喉咙里全是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沈临的手,指了指南方。


    那是南国的方向。


    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但最后几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送我回家,求求你。”


    说完他断了气。


    沈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却依旧能看出几分英气的脸。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本不该卷入这场风波。


    但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父母惨死战场,也是旁人帮忙收的尸。


    他把赵云渊的尸身扛上了马背。


    他策马穿过边境线,在靠近南国界碑的地方把人轻轻放在了树下,让他靠着树干坐好,摆正了他的盔甲。


    然后他就走了。


    赵无昶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向朝堂交代,也需要一个仇恨的种子埋在年幼的赵云绪心里。


    他顺着边境那滩血迹和马蹄印推演出了沈临走过的路线。


    大昭的镇北将军单枪匹马杀死南国大皇子,丢尸荒野。


    这个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到没有人会怀疑。


    至于那些和赵云渊同行的南国斥候,当然也全被灭了口。


    后来赵无昶登上皇位,坐在那把浸透了鲜血的龙椅上,志得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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