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萧正庭,为什么我非得喜欢男子?为什么我非得找个人成亲?我现在这样不好吗?”


    “如今南境安稳,百姓安宁,我每天练兵、巡防、看看书,偶尔去北疆看看沈蘅和那两个孩子。”


    “我喜欢自由自在的,我不喜欢被束缚。包括你。曾经年少喜欢你,是真的,我不否认。现在不喜欢了,也是真的。不是气话,不是欲擒故纵,不是等你再做些什么来挽回。就是不喜欢了。”


    萧正庭站在廊下,夕阳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映得一片惨淡。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变成了她不喜欢的模样。


    他在心里想了很多种办法,他的掌控欲在胸腔里疯狂叫嚣,他的偏执在脑海中翻涌如潮。


    把她再关一次,这一次不让她逃走;直接请父皇赐婚,君命难违;把南境的兵权收了,让她没有后路——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了无数遍。


    可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她是真的会拼命。


    以前她放不下南境百姓,不会轻易赴死。


    可现在南境太平,赵无昶死了,南国换了个小皇帝,乖得跟猫似的,边境至少能安稳十年。


    她一手带出来的副将已经能独当一面,


    李家后继有人。


    她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如果他逼她,她是真的宁可自杀也不会屈服。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廊下挂着的灯笼都亮了,久到李阕已经转身走进了书房。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终于轻轻说了一句。


    “阿阙,我知道了。”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回京城的路上,他的亲卫牵着马跟在他身后。


    那亲卫跟了他十几年,从他还是那个不受宠的三皇子时就跟着他,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也见过他最疯魔的模样。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殿下,为什么不放弃呢?”


    萧正庭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官道,沉默了很久。


    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声音被风撕得很碎,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放弃不了的。她是我十四岁那年许愿想要守护一辈子的人。她已经长在我骨头里了。放弃她就等于放弃我自己。”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逼过她。


    他每年依然来南巡,依然住进她的府邸,依然带一大堆东西,只是不再纠缠。


    他在的时候,她偶尔也会和他一起喝茶,聊几句朝堂上的事。


    她不再赶他走,也不再对他横眉冷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像对待一个老朋友。


    有时候他看着她坐在对面低头翻兵书的侧脸,会觉得心里某个被压抑了太久的地方忽然变得很软。


    虽然她不喜欢他了,但她还肯让他在旁边坐着,这就够了。


    他没有成婚。


    太子府里没有太子妃,没有侧妃,没有侍妾,除了几个洒扫的老嬷嬷,连年轻些的宫女都没有。


    皇帝催得烦了,他就去养心殿跪一跪,跪完回来继续批折子。


    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殿下心里有人,但谁都不敢多嘴。


    每个失眠的深夜里他都会走到书房的窗前往南边望。


    她说过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那他就给她自由。


    她说过不喜欢被束缚,那他就松开手。


    他不娶妻,也不再去逼她,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把那些还想打她主意的人一个一个地清理干净。


    他知道也许这一生都等不到她回头。


    但他还是要等下去。


    因为他人生的每一个方向,每一条路,不管是崎岖的、平坦的、黑暗的、光明的,尽头都是她。


    第149章 番外:赵云绪·错恨平生(上)


    赵云绪小时候怕虫子。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


    南国巫蛊圣女的亲生儿子,小时候连一只毛毛虫都不敢碰。


    他母后的蛊房里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蛊虫,有的装在瓷罐里,有的养在竹筒里,有的就趴在桑叶上慢吞吞地啃叶子。


    他每次路过蛊房都要贴着墙根走,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生怕余光扫到那些罐子里蠕动的东西。


    母后为此没少笑他。


    “你这孩子,半点不像我。”


    他躲在母妃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理直气壮道。


    “反正有哥哥在,哥哥会保护我,我才不用学这些东西。”


    赵云渊比他大五岁,是南国的大皇子,也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哥哥会把他扛在肩膀上满王宫跑,会在教场把他放在马背上,然后亲自牵着缰绳一圈一圈地遛,会在他被父皇骂了之后偷偷塞给他一块麦芽糖。


    “别哭,哥哥给你带了糖。”


    赵云绪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道。


    “哥哥,你以后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赵云渊低下头用袖子替他擦掉嘴角的糖渍。


    “当然,哥会一直保护你,等你长大了哥带你去边境骑马射箭,教你打仗。”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好多好多年。


    可是哥哥没有等到他长大。


    那年南国与大昭在边境起了冲突,赵云渊奉命去边塞驻守。


    出发那天早晨,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宫门口的赵云绪。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弯下腰揉了揉赵云绪的头发。


    “阿绪乖,等哥哥回来。”


    赵云绪踮着脚尖把脖子上那块从小戴到大的平安扣摘下来塞进哥哥手里。


    “哥哥,它会保护你的。”


    赵云渊握紧了那块还带着弟弟体温的平安扣,策马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母后是后来才走的。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走之前抱着赵云绪在寝殿里坐了很久。


    她很少这样抱他。


    母后不是那种会把孩子搂在怀里亲昵的母亲,她教他认字、教他道理、教他怎么分辨人心善恶,但从不轻易表露温情。


    可那天晚上她把赵云绪抱在膝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很轻很轻。


    “阿绪,如果母后很久没有回来,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他仰起头问她。


    “母后,你要去多久?”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到你不怕蛊虫的时候,母后就回来了。”


    他那时候还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母后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传回南国的时候,父皇正在大摆宴席。


    他们正庆祝成功阻断北疆与大昭的结盟。


    而且南国趁着北疆内乱发了一笔横财。


    满朝文武觥筹交错,父皇搂着新晋的宠妃坐在高位上笑得畅快淋漓。


    那个宠妃姓苏,是丞相的女儿,年轻貌美,笑起来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得意。


    赵云绪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到父皇面前。


    他那时候已经长大了不少,但个子还不够高,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父皇的脸。


    “父皇,我母后什么时候回来?”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苏贵妃弯下腰,用涂了鲜红丹蔻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她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扑了他满脸,那个笑容温柔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你母妃回不来了,她死了。不过你别难过,你母妃是南国的功臣,满朝文武都会记得她的。”


    父皇摆了摆手。


    “阿绪你先下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要扫了大家的兴。”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打发一个不小心跑进宴席的野狗。


    赵云绪站在原地,看着父皇那只手又回到了苏贵妃的腰上,看着满朝文武又恢复了觥筹交错的喧闹。


    宴席上满桌的山珍海味,可他母后灵前只摆着冷馒头。


    他忽然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死可以这样轻。


    他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也没有人追上来。


    他一个人走到母后的蛊房,推开门,里面已经空了。


    那些瓷罐和竹筒都被收走了,只留下满地的灰尘和几片干枯的桑叶。


    他在空荡荡的蛊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觉得有些东西在心里悄悄地断掉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消失了。


    哥哥阵亡的消息是三个月后传来的。


    边关的战报说,大昭镇北将军沈临在边境冲突中杀了南国大皇子赵云渊,尸体被丢在边界线上,连块完整的盔甲都没留下。


    赵云绪站在宫墙上望着北方的天际线,那里有连绵起伏的群山,山的另一边就是南国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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