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急忙打开那封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面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惨白如纸。


    哥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对不起,这句话我练了很多遍,可写下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你对我的好。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真正的妹妹,在落水那天就已经走了。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借住在她的身体里。她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让我一定要保护好你。那时候我不太懂这句话有多重,现在我知道了。她有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她舍不得你。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叫你哥哥。但我真的好舍不得你啊!我从始至终都把你当成了我的亲哥哥。你给我寄衣裳,在凉州城门口目送我出嫁,把攒了十几年的银子全塞进我的嫁妆里。你在信里絮絮叨叨地念叨我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被人欺负。你拍着桌子说那小白脸要是敢对我不好你就带二十万精兵杀到北疆。你从来不知道我不是你妹妹,可你给我的每一分好,都是真的。有人牵挂的感觉,真的太好了。我这辈子没有过哥哥,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我真的要谢谢沈蘅,谢谢你的妹妹,谢谢她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也能感受到家人的爱。我占了她的身子,也占了她的心。她拜托我保护好你,我不知道我做到了没有,但我一定会尽力。


    真正的安阳公主,你的亲妹妹真的很爱你,她只是很遗憾,没有来得及跟你告别。现在我也是。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想等你下次来北疆的时候带你去吃奶皮子,想看你和珣濯在饭桌上互相夹菜又互相嫌弃,想听你再说一次“蘅儿,哥给你撑腰”。可时间好像不够了。


    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见了,请你不要难过。


    哥,你要好好的,按时吃饭,注意休息。我在信里给你留了一朵棘花,是我亲手种在国师府后院的。北疆太远了,你来看我的时候,就让这朵花替我陪你回家。


    你的妹妹,沈蘅。


    沈临把信攥在手里,指节咯咯作响。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他的喉咙口一直划到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他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反复地看着那几行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确认这封信是不是真的。


    可他越看,手就抖得越厉害。


    原来他妹妹早就已经死了,落水那天就死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每天给她写信,每天念叨着她有没有吃饱穿暖,每天在军营里跟人吹牛说我妹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可他的妹妹,他真正的妹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而那个代替他妹妹活着的女子,那个帮他查出内鬼、帮他化解危机的妹妹,如今也走了。


    他两次失去了妹妹。


    沈临踉跄着走到床边。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后退半步的男人,此刻蹲在妹妹床边,把脸埋在被褥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那是一个人被命运反复碾碎了之后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悲鸣。


    他把沈蘅的身体从床上抱起来,婚纱的裙摆垂落在他的臂弯里,头纱散在他的肩头。


    她的身体很轻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


    “蘅儿不怕,哥哥带你回家。”


    他转过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他抱着她穿过挂满了红绸的回廊,穿过那些沉默地站在两侧的北疆武士和十七部首领,穿过北疆漫天的风雪。


    他的背影又冷又硬,和他每次下定决心之后的背影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像是被人从肩膀上卸下了那块扛了半辈子的骨头。


    第130章 叩雪无应


    珣濯站在寝殿里没有追出去。


    他捏着手里的信,手指在微微发抖。


    信上的字和她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上翘,像是在笑。


    她把所有的真相都写在了纸上,可他看到的不是真相,是她在灯下写这封信时皱着的眉头,咬着的笔头,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珣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被系统送回原来的世界了。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想跟你说,但一看到你的眼睛我就不忍心了。


    我来自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一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看了一本三流言情小说,被剧情气到心梗,然后就被一个叫‘炮灰逆袭系统’的狗东西绑定了。它让我攻略你,说只要好感度达到满值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所以我在太和殿上说想嫁给你,在观星台上说喜欢你,都是任务。都是假的。可是后来,我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假的”慢慢变成了真的。也许是你在崖底把我护在怀里的时候,也许是你每次见到我都帮我把茶温得不烫不凉刚刚好的时候,也许是你让海东青叼着一朵棘花放在我窗台上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更早,早到我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所以我后来跟你说过的每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是任务,是真心的。


    珣濯,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倘若我突然走了,你不要难过太久,不要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我不知道系统会不会让我回来,但我一定会想办法,我会想办法回来的。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我们早就许过誓约,要永远在一起。


    你的妻子,沈蘅。


    “我会想办法回来的。”


    珣濯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自己被关在了一个没有她的世界里。


    这个世界有她亲手画的图纸,有她留下的嫁衣和头纱,有她喝过的药碗和梳过的梳子。


    可她不在了。


    那天晚上国师府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率耶推开寝殿的门,看见珣濯还坐在软榻前,手里攥着那封信。


    率耶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见珣濯的头发一夜之间,从乌黑变成了雪白。


    不是几缕银丝,是满头白发,如雪神山上的终年积雪。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率耶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他跪在珣濯面前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角,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国师,公主在天有灵,也一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啊!”


    珣濯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他木然地走着,穿过北疆的晨光和漫天重新开始飘落的雪花。


    他走到雪神庙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走到雪神像前,跪了下去。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和每次跪在神像前诵经时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他没有诵经,他没有祈福。


    他只是跪在那里,仰头看着那尊白石雕成的神像。


    神像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垂着眼帘,神情悲悯而庄严。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跟一个非常非常久远的故人说话。


    “珣濯此生从未向雪神求过什么。十五岁那年窥见自己的命格,知道命中有死劫,未曾求过。而后遇见了此生挚爱,为她所做的一切,心甘情愿,亦未曾求过什么。”


    他闭上眼睛,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今日珣濯求你。帮我找到我的妻子。她不是北疆的人,不是大昭的人,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家在另一个世界,她是为了救我才来到这里。她把所有的真心都给了我,把所有的勇气都给了北疆,可她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说完。雪神,你若能听到,求你带她回来。”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石面上,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上破了口子,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毫无知觉。


    他跪在那里,把额头顶在石面上,闭上眼睛。


    雪神庙外,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神没有回应。


    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大可汗来劝,他不肯起。


    图鲁和率耶跪在他身后,陪了他一整天,他也没有动。


    阿骨哭着拉他的袖子。


    “国师你吃点东西吧!”


    他伸手摸了摸阿骨的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接他递来的干粮。


    阿骨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他轻轻替他擦了擦,然后重新跪回神像前。


    他的膝盖已经跪得失去了知觉,额头上的血结了痂又磕破,磕破了又结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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