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很多年没吃过那家的糖饼了,自从去了南境,那家老字号也搬了地方,她以为早就没了。


    萧正庭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轻轻地往她那边推了推。


    李阕没理他,一掌将油纸包甩飞在地上。


    萧正庭也不生气,手里又捧着几册装帧精美的书卷放在她面前,像是在等她发话。


    “阿阕。”


    萧正庭的声音传来,温润如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你之前不是说想看前朝的兵制考吗?我在御书房翻了好几个架子才找到,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我让人重新誊抄了一遍。”


    他永远是这样,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体贴周到,连囚禁她都囚禁得像是请她来庄子度假的。


    李阕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那片桃花林。


    “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萧正庭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将书卷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想替她拂去肩上沾到的一瓣桃花。


    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肩,李阕便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打开了他的手。


    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萧正庭的手背被打得偏到一侧,白皙的皮肤上很快浮起了一片红印。


    他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垂着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些书,你拿走吧。我不需要。”


    李阕的声音又冷又硬。


    萧正庭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被她推到桌沿摇摇欲坠的书卷,那是他花了好几天时间从御书房几万册藏书中一本一本找出来的,被虫蛀了的地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旧档校勘,再让人重新誊抄。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她翻看这些书时也许会微微弯起的嘴角,可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不是不想要书,是不想要他送的书。


    李阕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靠在窗棂上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丝冷嘲。


    “萧正庭,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国子监开始,十几年了吧。小时候你被四皇子按在地上打,我和沈临替你出头,我把四皇子揍得鼻青脸肿。那时候你是谁?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生母早逝,在宫里连太监都敢克扣你的份例。我保护你,给你带吃的。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说长大了也要保护我。”


    她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一步,与萧正庭面对面。


    她比寻常女子高挑,站在他面前几乎与他平视,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柔情,只有刀刃般锋利的失望。


    “后来你把那些曾经欺负过你的人一个一个踩在脚下。四皇子被你栽赃贬为庶人,太子被你一步一步扳倒,满朝文武不知道有多少是你的人。”


    “我不评价你做这些事对不对,皇权争斗本就是虎狼之争,你能上位是你的本事。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变成你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南境空着口子,你是故意的。你想让南国打进来,你想让朝堂上那几个不服你的皇子被推出去送死,死在战场上最好,死了就没人跟你争了。然后你以太子身份御驾亲征力挽狂澜,朝野上下谁不称你一声圣明?到那时候皇帝不退位也得退位,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君。”


    她往前又逼近了一步。


    她的手指点在他胸口,没有用力,可萧正庭却像是被人用刀尖抵住了心脏。


    “你派去南境的那个皇子,是你的垫脚石。你用南境百姓的命做你的登基台阶。可我从小认识的萧正庭,不是这样的人。”


    “阿阕。”


    萧正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破碎。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因为我等不了那么久了。我听说你父亲在为你议亲,朝中好几个重臣都在向你父亲提亲。你不明白那种感觉,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梦见你穿着嫁衣站在别人身边,梦见你对他笑,梦见你为他生儿育女,而我还是这个不上不下的三皇子。我必须尽快登基,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我才能娶你。只有天子才能配得上镇南将军府的小李将军。”


    他的眼眶微红,分明是真情实意的恐惧与恳求。


    有那么一刹那,李阕在他眼中又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在国子监墙角蜷缩着挨打、用一双小鹿眼无助地望着施暴者的少年。


    可那柔软只存在了一眨眼的工夫,她便将那念头狠狠按灭。


    “够了。”


    李阕打断他。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悲哀。


    “你不要再拿我当借口了。你想当皇帝,你想了十几年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你给自己找的一个理由。有了这个理由,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会好受些。”


    萧正庭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叩门声,说殿下,饭菜好了。


    萧正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片刻之后重新睁开,声音已恢复如常。


    “进来吧。”


    丫鬟低着头端着一只食盒进来,将饭菜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又低着头退了出去,自始至终不敢看屋内的两个人一眼。


    李阕走到桌前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饭。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吵了一架之后饿了,又像是想用吃饭这个动作来结束这场谈话。


    然后她的筷子顿住了。


    饭里藏着一张极薄的油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


    她不动声色地将油纸藏在掌心里,继续吃完剩下的饭,把碗放回桌上,说了句我乏了,转身走向内室。


    萧正庭看着她的背影,沉默地拿起桌上那些被她碰都没碰的书卷,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李阕展开那张油纸。


    上面是沈蘅的笔迹,字写得又快又潦草。


    “南国已破大昭两城,赵无昶主力尽出。沈临南下驰援,不熟蛊毒战术,恐有危。贺兰哲率北疆精卫已在庄外埋伏,明日子时三刻破局。速整行装,城外备快马。蘅。”


    她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蘅儿连她从哪面墙逃、哪条路走、马在哪里都安排好了。


    她不能辜负这番安排。


    子时三刻,她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七日。


    第124章 温言如鸩


    大昭皇宫,养心殿。


    皇帝已经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


    南国两日连破两城的军报就搁在他面前,他看了又看,每看一次都觉得血往头顶涌。


    太医在旁边候着,参茶端了三巡,他一盏都没碰。


    他将几位皇子和朝中重臣都召来了,养心殿里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眼下战事危急,李阕又为国捐躯。


    说到这个他就心口疼,总感觉有什么猫腻,李阕一挑十的狠角色居然会死在南国探子的手里吗?


    可眼下他也没有闲心思去查证了。


    他的御案上摊着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墨迹潦草,字迹几乎要飞出纸面。


    上面写着:南国十万大军已攻破南境第一道防线,请求朝廷火速增援。


    这已经是三天内的第二份加急军报了。


    皇帝把那份军报狠狠地摔在御案上,茶盏被震得当啷作响,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


    南境群龙无首,沈临虽然已经南下驰援但他不熟悉南国的蛊毒战术,恐怕难以抵挡。


    现在必须派一位皇子御驾亲征以震军心,可谁敢去?


    殿中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为粮草调配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位皇子此刻全都成了闷嘴葫芦。


    有个年纪小些的皇子缩在角落里头低得恨不得钻到地砖缝里去。


    萧正庭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殿中的沉默发酵到了最浓最重的程度,等所有人都以为他也和其他皇子一样束手无策了,才微微抬起头用一种沉稳的语调开了口。


    “父皇,儿臣府中的幕僚近日截获了一份南国暗桩的密报,南国主力看似在南境攻城略地,实则暗藏一支精锐骑兵正沿着大昭西侧防线向北迂回,意图偷袭大昭腹地。”


    “这支骑兵由赵无昶亲自率领,是南国最精锐的部队。若能在此处设伏,必能一举歼灭南国主力,擒杀赵无昶。”


    “儿臣已在地图上标出了最佳伏击点,兵马、粮道、伏击时间都已安排妥当,只需一位皇子亲自坐镇指挥便可万无一失。”


    “父皇,儿臣身为太子,本该亲赴前线。然京中事务繁多,父皇龙体欠安,朝政需人主持。儿臣斗胆举荐二皇兄——二皇兄自幼熟读兵书,武艺高强,在军中素有威望。此番若能代父皇御驾亲征,定能大振军心,将南国蛮子逐出大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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