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而恭谦,挑不出半分私心。


    二皇子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犹疑。


    萧正庭会把这种好事让给他?


    皇帝接过秘报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二皇子,声音冷硬而不容置疑。


    “这次机会是太子给你争取来的,你若不把赵无昶的人头提回来,这个皇子你也别当了。”


    二皇子萧肃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萧正庭垂着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一闪即逝。


    太子被废之后,二皇子是唯一一个在朝中还能与他分庭抗礼的皇子,也是最有可能在他登基路上设障的人。


    南境战场刀剑无眼,蛊毒无情,死一个皇子,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等他死了,他就是无可争议的储君。


    等父皇驾崩,他就是新帝。


    等他坐上那个位置,再也没有人能从他身边夺走任何东西,再也没有人能夺走阿阕。


    萧正庭离开养心殿之后没有回太子府。


    他直接策马去了别院,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进门的时候天还没有暗,暮色刚刚开始从天边漫上来。


    他让厨房做了一桌子李阕爱吃的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莲藕排骨汤、还有一碟芝麻糖饼。


    他把菜一样一样摆好,筷子端端正正地搁在碗旁边,然后坐下看着她。


    “阿阕,我帮皇兄争取了一个立功的机会,他很快就要带兵出征南境了。等他打了胜仗回来,父皇一定会更加器重他。我也算替自己积了些善缘。”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随意而温和,像是在跟她分享一天的见闻,像一个普通的丈夫在晚饭桌上跟妻子闲聊。


    李阕坐在他对面沉默地看着满桌子丰盛的饭菜,又看了看他那张温润无害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萧正庭,你根本不是让他去立功,你是让他去送命。你甚至连他会死在哪个山沟里都算好了,你还在这里跟我说积善缘。”


    萧正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动作温柔而从容,然后抬起那双温润无害的眼睛看着她,低声说了句话。


    “阿阕,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们就成婚。我让人在郊外种了一大片荔枝林,你不是最喜欢吃荔枝吗。以后不用大老远从南境运过来了,我们自己家里就有。你会是我唯一的皇后,我这辈子只娶你一个人。你只属于我一个人,谁敢抢走你,我一定会杀了他。”


    他的语气依旧是温柔的,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李阕觉得脊背发凉。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烛火摇曳的光,也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他不是在说笑,他是认真的。


    “你疯了。”


    李阕站起来转身走向内室,再也没看他一眼。


    第125章 玄鸟归旌


    子时三刻,夜深如墨。


    萧正庭已经离开别苑。


    别苑外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队黑衣蒙面的精卫,为首的正是贺兰哲。


    他抬起手做了几个极干脆的手势,身后的精卫分成三组。


    一组无声地解决了后门的暗哨,一组在墙外布下绊索和陷阱以防援军赶到,另一组翻墙而入直奔李阕的房间。


    他们用一个身形与李阕相仿的丫鬟将她替换出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多余的人。


    “李将军。”


    贺兰哲将一匹快马的缰绳递到她手中,声音刻板而郑重,和在课堂上念竹简时一模一样。


    “公主已将一切安排妥当。沿途驿站备好了换乘的马匹,干粮和水都在马鞍旁的褡裢里。南境战场危急,将军路上切勿耽搁。老夫率精卫断后,保将军平安出京。”


    李阕翻身上马。


    她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座巍峨的皇城在夜色中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宫墙重重,灯火阑珊。


    那个她曾经用拳头护着、用真心爱护的少年,如今亲手把她推进了最深的深渊。


    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肚,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进了茫茫夜色。


    贺兰哲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负手而立。


    等李阕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他才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对自己说。


    “安阳公主的嘱咐,老臣幸不辱命。”


    三天后萧正庭才收到别苑被破的消息。


    他站在养心殿外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封密报,指节发白。


    他精心布置的暗哨被无声地拔掉,他用重金养的死士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甚至不知道是谁做的。


    直到他的暗探在京城四处追查,才从一个驿站的马夫口中得知,曾有一队人马深夜从城西出京,其中有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策马的姿态和寻常女子截然不同。


    而此刻,在南境战场上,赵无昶势如破竹。


    南国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大昭南境,连破两城之后士气大振。


    赵无昶用蛊毒开路,大昭守军从未见过这般阴毒的战术,往往还没接战就先被瘴气熏倒了大半。


    赵无昶站在南境攻下的城墙上,望着前方那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微笑。


    大昭南境守军群龙无首,连丢数城,南境守军被他的声东击西之策骗得团团转,大昭的南境防线已经全线动摇,沈临那个北境名将不熟悉南国地形,就算赶来也是疲于奔命。


    他甚至已经让人拟好了给南国朝廷的捷报,说大昭南境不日将全线归入南国版图。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那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刀尖朝前方的城池一指,朝身后的将领们扬声道。


    “今夜,在这座城里喝酒。”


    就在这时,城墙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鹰啸。


    那声音穿透了战场上的喊杀声和金鼓声,让所有南国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城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面旗帜。


    那面旗被南境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那是镇南将军府的图腾。


    李阕站在城头最高处,银红色的衣袍在风中翻卷如猎猎战旗。


    她回来了。


    赵无昶脸色剧变。


    他亲眼看过密报。


    萧正庭把李阕软禁在京城别苑,南境无人坐镇。


    他计划里最大的障碍已经被他的盟友亲手替他挪开了。


    所以他才敢倾巢而出,才敢放弃北疆<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大昭。


    李阕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拔出腰间长剑朝天一指,身后城门洞里早已蓄势待发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呐喊声和马蹄声如惊雷般炸开,朝南国军队的侧翼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山坡上也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赵无昶猛地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一面沈字军旗正从山脊后冉冉升起。


    沈临的骑兵从山坡上俯冲而下,铁蹄踏碎泥泞的土地,银枪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道冷冽的寒光。


    赵无昶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被包抄了。


    沈临和李阕一左一右,率部夹击,将南国军队的阵型一刀一刀地切开、撕碎。


    李阕的剑法是沈大将军亲传,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沙场磨出来的凛冽杀意。


    沈临的银枪在骑兵阵中所向披靡,枪尖上挂满了血珠。


    两路夹击之下赵无昶的军队阵脚大乱,蛊毒被克制,阵型被冲散。


    他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仓皇南逃,李阕纵马追了整整十里,最终在山谷之下挥剑斩下赵无昶的人头。


    她的长剑染血,银红骑装在风中翻飞如焰。


    捷报传回京城,满朝文武奔走相告,皇帝在龙椅上连说了三声好。


    然而当李阕的详细战报呈报送到御前时,皇帝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李阕没死。


    她不但没死,还被萧正庭囚禁在京城别苑长达七日。


    而那封说“李阕为国捐躯”的折子是萧正庭亲手写的,他伪造镇南将军府的死讯上报朝堂,欺君之罪板上钉钉。


    皇帝把折子摔在萧正庭面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正庭跪在养心殿冰冷的地砖上,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所有计划都败露了。


    囚禁李阕、伪造死讯、故意放空南境防线、借刀杀人除掉竞争对手。


    他做的每一件事,李阕全都写了折子,不留余地。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叩首,额头触地,声音依旧是那副从容而恭谦的语调。


    “儿臣,无话可说。但儿臣不悔。”


    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皇帝,那双一贯温润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掩饰自己的偏执和决绝。


    “囚禁阿阕,是儿臣的私心,儿臣认。放空南境,是儿臣的罪,儿臣也认。但儿臣不悔。因为儿臣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儿臣要娶阿阙。为了这个念头,儿臣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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