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了很久很久,久到红梅的花瓣落了好几片在他肩上,久到他腰间的银铃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母亲,阿邙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个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站在门口怯怯地喊了一声。


    “对不起,阿邙忘记了很多事情。”


    他端起那只粗瓷酒杯,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坟前的雪地上。


    酒液渗进雪里,洇出一小片琥珀色的痕迹,很快便被冷风吹干了。


    “母亲,阿邙没有变成坏人。阿邙遇到了很多很好很好的人。师父教我识字练功;大可汗信任我,把北疆的政务托付给我;图鲁和率耶跟着我出生入死,从来没有背叛过。还有——”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梅树下的沈蘅。


    她穿着那件白狐裘斗篷,安静地站在风雪中,雪花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旁边。


    他朝她伸出手,沈蘅走上前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


    珣濯牵着她的手,转头对母亲说道。


    “她叫沈蘅,是阿邙的心上人。她很厉害,能在斗兽场上一箭射穿老虎的眼睛,能在雪崩的废墟上画图纸造工具救人,能在我每次吐血的时候把我从地上捞起来,一边骂我一边给我擦血。她还很会给我搭配衣服,说我穿亮色好看,这套赤红锦袍就是她亲手画了图样让老裁缝做的。”


    “母亲,她和你一样,喜欢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带了极淡的笑意。


    他举了举牵着沈蘅的那只手,对母亲说。


    “我已经决定了,等春祭结束,我就去观星台寻一个最好的日子,我要娶她为妻,要光明正大地把她迎进国师府,让她成为我的妻子。”


    红梅林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从山谷深处吹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红梅枝丫,将满树的花瓣簌簌吹落。


    深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珣濯赤红的衣袍上,落在沈蘅乌黑的发间,落在坟前那碟牛乳糕上。


    像是母亲的手,极轻极柔地拂过他们的头发和肩膀。


    珣濯仰起头,看着满天飘落的红梅花瓣。


    有一片花瓣落在他眉骨上,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他闭着眼睛轻声开口。


    “母亲,你听到了吗?”


    红梅林的深处,风又起了一阵。


    花瓣簌簌地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间,像是母亲用最温柔最轻柔的方式,拥抱了她的孩子,也拥抱了她未来的儿媳。


    沈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珣濯。


    她忽然觉得站在这里的不是那个清冷自持的国师。


    他是阿邙,是那个五岁的小团子。


    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风停了。


    满天的花瓣缓缓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发间和脚边。


    珣濯跪在原地,扶着沈蘅的手臂站起来,把带来的牛乳糕在坟前摆得整整齐齐,又把那壶没喝完的酒放在石板旁边。


    然后他牵着沈蘅的手,并肩站在那株红梅树下,看着满地落花,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珣濯才轻声开口。


    “公主,我母亲一定很喜欢你。”


    沈蘅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抱住了他。


    红梅林在晨光里安静地盛放着,满树繁花如霞如锦,像是母亲在天上望着他们,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第119章 恨海难填


    珣濯身体恢复之后又忙起来了。


    沈蘅发现他最近总是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不见人影。


    问他去哪儿了,他就垂下眼睫说在议事殿跟大可汗商量春牧的事,语气平淡如常,表情滴水不漏。


    可沈蘅注意到他每次回来,袖口都沾着极细的银粉,是金属打磨之后留下的碎屑。


    沈蘅不动声色地替他拂去袖口的银粉,假装信了他的话。


    他不说她也知道了。


    因为阿骨说漏嘴了。


    那天下午阿骨跑过来蹭春鸢新做的梅花糕,蹲在椅子上吃得满嘴碎屑。


    沈蘅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阿骨,你最近有没有见到国师?他每天早出晚归的,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忙什么。”


    阿骨嘴里塞满了糕,含含糊糊地笑道。


    “姐姐你还不知道吧?国师在准备向你求婚呢!他找北疆最好的工匠做了一枚好漂亮的戒指,上面镶了一颗这么大的宝石,边上刻了一圈雪莲花纹,我亲眼看见的——完了。”


    他猛地捂住嘴巴,梅花糕从指缝里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那双红棕色的眼睛瞪得浑圆,表情活像一只不小心打翻了主人花瓶的小狗。


    沈蘅低头笑了笑,拿帕子替他擦掉嘴角的糕屑。


    “无妨无妨,我假装不知道。你别跟他说我已经知道了,就当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


    阿骨用力点头,伸出手跟她拉了勾,然后又抓了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压惊。


    等他走了之后,沈蘅独自靠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几株雪松,嘴角的笑意好久都没有退下去。


    他每天早出晚归,袖口沾着银粉,是去给她打戒指去了。


    她决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到他单膝跪地把戒指举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一定要露出一个最惊讶最感动的表情。


    厨房送来了一碟甜饼,说是国师吩咐的,公主近日操劳,特意做了北疆风味的牛乳甜饼给公主尝尝。


    沈蘅正靠在窗边翻一本北疆古籍,顺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饼酥脆,带着淡淡的牛乳香和蜂蜜的甜味,和她平时吃的口味没什么两样。


    她嚼着嚼着,忽然感觉舌根泛起一股极细微的苦涩。


    那苦味很淡,被甜饼的蜂蜜味盖得几乎尝不出来。


    不对。


    沈蘅猛地低头看向手里的甜饼,瞳孔骤缩。


    饼已经掉在地上,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瞬间抽空了,手脚僵硬,连弯下腰去捡都做不到。


    春鸢不在屋里,她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破碎的气音。


    她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呆滞而空洞。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步伐不急不缓,和她平时去庭院里散步的姿态一模一样,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光。


    王城守城的士兵正准备关门落锁,忽然看见远处有一匹枣红马朝城门疾驰而来。


    马上的女子穿着家常的暖橙色衣裙,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几缕碎发遮住了半边脸。


    一个老兵认出了那张脸,赶紧拦住旁边正要举矛的同伴。


    “别动手!是安阳公主!”


    “这大半夜的,公主怎么一个人出城?”


    没有人敢拦她。


    她是未来的国师夫人,国师亲口说过她可以在北疆任何地方畅通无阻。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后只是目送那匹枣红马穿过城门,消失在城外的夜色中。


    珣濯回到国师府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盒子里是他花了好几天时间亲手打磨的戒指。


    宝石镶在银托上,戒圈刻着花纹,和她送他的那朵缠花一模一样。


    他推开寝殿的门。


    灯还亮着,窗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碟吃了一半的甜饼,地上掉了一块。


    他弯腰把甜饼捡起来,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猛地一蹙。


    饼里有一股极淡的、不属于牛乳和蜂蜜的味道。


    他掰开饼心,碎屑中露出几粒比芝麻还小的紫黑色粉末,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饼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珣濯吹了一声尖锐的哨音,海东青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他抬起的小臂上。


    他把甜饼凑到鹰喙前让它嗅了嗅,然后将沈蘅常穿的一件外袍也凑过去。


    海东青歪了歪头,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朝城门的方向飞去。


    珣濯翻身上马,缰绳一甩,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国师府。


    沈蘅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耳边有一个声音在响,不是人的声音,是一串极细极尖的铜铃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膜在摇铃。


    她的手脚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铃声牵引着她往前走。


    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她的脸被冻得生疼,可她的意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壳裹住了,能感觉到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铜铃声停了。


    她的脚步也停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那人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上覆着一层薄茧。


    他把她从马上拽下来,她踉跄了一下,被他箍着腰按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干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