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得很认真,眼睛里倒映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而珣濯听着她把自己和他的故事一点一点地讲出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填满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中,十指紧扣。
沈蘅的声音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弯起嘴角继续往下讲。
“后来那个公主和国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国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公主种的棘花开了满院子。他们每天早上一起喝药——不是,一起吃好吃的,然后等待北疆的春天降临。”
珣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国师再也不写清心诀了,因为他的喜欢再也不需要压制了。公主也不再说‘我喜欢你’了,因为她觉得行动比语言更重要。”
“不对。”
珣濯忽然轻声打断了她。
沈蘅眨了眨眼睛。
珣濯抬眸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
“行动和语言都很重要。”
“所以,我想听你说情话。”
沈蘅看着他那双认真而专注的眼睛,心跳漏了好几拍。
她凑过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然后退回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笑得像个小狐狸。
“若得与君共枕眠,不羡鸳鸯不羡仙。”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珣濯,你听到了吗?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珣濯的脸越来越红,他伸出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春鸢和苍然在门外守着,廊下的花灯正安静地转动着,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而北疆的春天,终于在他低头亲吻她的那一刻,悄然降临。
第118章 风起红梅
翌日清晨,率耶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只长条形的木匣,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沉肃。
沈蘅正坐在珣濯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麦仁粥。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被她喂粥的时候依旧是那副乖乖张嘴的模样,只是耳朵尖又偷偷红了。
率耶在门外站了片刻,等珣濯喝完最后一口粥,才轻轻叩了叩门框。
“国师,野湍将军死了。”
珣濯放下手中的帕子,抬起头来。
率耶走进来,将那只木匣轻轻放在桌上,退后半步,继续禀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得的沉重。
“呼延太医替他解了蛊毒之后,他醒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这幅画像交给了属下,然后趁看守的武士换岗时拔刀自尽了。”
珣濯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打开那只木匣。
匣子里躺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纸面已经脆了,边缘有好几道被反复折叠抚平过的痕迹,一看就是被人珍藏了很多很多年,无数个日夜拿出来看,又无数次小心翼翼地折回去。
他把羊皮纸轻轻展开。
画上是一个极美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宫装,外面披着雪白的狐裘,长发半挽半散,鬓边簪了一支赤金凤钗。
她的五官和珣濯有七八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挺直的鼻梁,同样的薄唇。
她微微弯着嘴角,那笑意温柔而安静,像是在看着画外的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家。
她的膝边站着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穿着一身赤红锦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腰间系着金丝编织的腰带,上面挂了五六件小玩意儿。
金镶玉长命锁、瑞兽玉佩、银质小铃铛。
头发被精心地束成一个小髻,用一根赤金簪子别着,簪头上镶了一颗红宝石,和满树红梅相映成趣。
他仰着头看着母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这个世界的毫无防备。
珣濯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抚过画上那个女人的脸,从眉骨到唇角,像是在抚摸一件隔了千山万水、隔了二十年生死、再也触碰不到的温暖。
率耶的声音从旁边低低地传来。
“野湍将军一个人守着王妃的坟墓,在梅林里建了一座小院子,在那里住了很多年。他从来没有把王妃的遗物交给任何人,只是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红梅,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坟前喝酒,对着墓碑说话。一个月前,伽罗凌找到了他。他给野湍将军下了蛊,逼他站出来指证国师的身世。野湍将军被他用蛊毒控制了神智,身不由己,可他清醒的时候听到了宫墙上国师说的那番话,也知道了国师体内的忘川已经解了。他想必是觉得,愧对国师。”
珣濯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公主,你能陪我去见见母亲吗?”
沈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替他理了理衣领,然后转身去拿斗篷。
珣濯却在她转身的时候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等我一下。”
他走进内室,再出来的时候换上了沈蘅给他定制的那套赤红锦袍。
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腰间束着金丝软带,上面挂了五六件小玩意儿。
金镶玉的长命锁、雕着瑞兽的白玉佩、一对银质小铃铛、一只绣着红梅的香囊。
他还束了赤金发冠,冠上镶着一颗红宝石,和他五岁那年萨川王妃亲手给他戴上去的那顶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满身金玉在晨光里闪闪发光,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叮叮当当地响。
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沈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紧张,像是在等她的评价。
沈蘅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真好看,特别特别好看,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在晨光里,满身金玉映着雪光,那是她曾在记忆碎片里见过的模样。
那个五岁时踮着脚尖在红梅树下够花枝的小团子,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哭的小王子,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迫忘记一切的孩子。
他换上这身小时候装扮,是为了让母亲认出他来。
珣濯垂眸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长命锁,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颗铃铛,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沈蘅走上前替他理了理领口镶着的白狐毛,把那几缕被赤金发冠压住的碎发轻轻拨出来,然后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珣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走出了寝殿。
苍狼山在雪神山以西,山势不高,却极为幽深。
山道两侧是苍劲的古松,积雪压在枝头,偶尔簌簌地落下一大片白絮。
这条路野湍一个人守了很多年,他把王妃的坟墓藏在红梅林最深处,用梅树作碑,用松柏作墙。
珣濯牵着沈蘅的手走在山道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却也很慢。
他不需要辨认方向,不需要停下来回忆,他知道往哪里走。
那是一种被深埋在骨血里的记忆。
他小时候母后一定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路,带他去看苍狼山的日出,带他去采红梅枝头最嫩的那几朵花。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红梅林。
那片红梅林和沈蘅梦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几十株老梅树在雪地深处虬曲生长,枝条上缀满了深红色的梅花。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像是有人在白绢上点了一滴又一滴心头血。
梅林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坟包。
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株最老的梅树。
树下摆着几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
沈蘅知道,那就是萨川王妃的墓。
珣濯在坟前跪了下来。
他把那幅画像轻轻放在坟前,又将一碟牛乳糕搁在旁边。
这是北疆的一种甜点,用牛乳和蜂蜜调了米粉蒸成,上面缀着几颗干玫瑰花瓣。
沈蘅曾在记忆碎片里见过,在梅林深处的别院里,珣濯的母亲提着竹篮回来,篮子里就放着这样一碟牛乳糕。
那是他最后一次和母亲一起吃牛乳糕。
沈蘅想起在鸿胪寺的那个午后,她故意提起红梅试探他,问他喜不喜欢梅花。
他说不喜欢,说看到梅花头会疼。
他说的是实话。
那片红梅不是花,是他五岁那年最痛的记忆。
他的头会疼,是因为那幅画面被忘川锁在记忆最深处,每次触碰都像有人拿钝刀在他的颅骨里一下一下地凿,而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痛。
珣濯弯下腰,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酒壶,往两只粗瓷杯里斟满了酒。
一杯放在坟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跪在坟前的蒲团上,赤红的衣袍铺在雪地上,像一簇落在雪里的火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