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是一张英俊而苍白的脸。
眼角下方那颗殷红如血的泪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某种他压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借着蛊虫的控制力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流露出来的疯狂。
“公主,好久不见啊。”
“你可知道,珣濯在本王回南国的路上设了埋伏,本王差一点死在他手上。”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聊家常。
可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她纤细的腕骨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低头看着沈蘅木然空洞的脸,忽然皱了皱眉,松开了些许力道。
“不过说来也怪,这两次接触,让本王觉得,你就像彻底变了个人一样,让本王感觉……非常陌生。”
他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让人送信给李阕,把南国在大昭边境的暗桩布局全泄露了出去。你可知道那些暗桩是本王花了多少年才安插进去的?你一句话,全毁了。”
“连李阕都没察觉到的布局,你一个久居闺阁的公主是怎么发现的呢?”
沈蘅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翕动着,睫毛轻轻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冲破那层冰壳。
“告诉本王,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沈蘅,不是本王认识的那个沈蘅。”
“你占了她的身子,你到底是谁?”
沈蘅想闭嘴,想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
可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发出机械而空洞的音节。
“我叫沈蘅。”
“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赵云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抓着沈蘅肩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说清楚。”
“我叫沈蘅,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真正的安阳公主已经死了,被你亲手推进池塘里淹死了。”
蛊虫在她体内疯狂地翻涌,逼迫她吐露最深的秘密。
她拼命想闭嘴,可那些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她嘴里涌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
她把自己怎么在宿舍里看小说、怎么被气到心梗、怎么穿进这本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说了出来。
她说了系统的存在,说了攻略任务,说了原主沈蘅已经死了,死在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推她入水的那一天。
“你胡说!”
赵云绪猛地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角那颗红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而沙哑的笑。
“你在骗我。她没死。我把她从池塘里救起来了,我亲手探过她的鼻息,她有气,她没死。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他那张脸离她只有几寸的距离,眼角的泪痣在月光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
沈蘅被他晃得头发散乱,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机械而空洞。
“她死了。你把她推下水的那个晚上,她就淹死了。只是你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应激反应,你把那当成了呼吸。其实她已经死了。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孤魂野鬼。”
赵云绪的手从她肩上滑落。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棵松树干,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你在骗我。你是她,你明明就是她!你在破庙里蹲下来对我笑的时候——”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在破庙里对他笑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面前的这个沈蘅。
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她在池塘里拼命挣扎时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他把她捞上来之后她躺在池边咳出第一口水时苍白的脸。
他想起自己站在将军府的阴影里,看着春鸢哭喊着说公主快不行了。
他想起自己翻墙逃走的时候,以为她会活下来。
他以为她只是呛了几口水,他以为她不过是受了惊吓,他以为她睡几天就会好。
可她死了。
她死在了那个池塘边,死在了他松开手的那一刻,死在那个她曾经送他桂花糕、替他望过风、在雨夜里为他撑过伞的夜晚。
他把她推下水,她在冰冷的池水里挣扎,他看着她在水里扑腾、动作越来越微弱、沉下去、再浮上来、再沉下去——
他跳下去把她捞起来。
他以为他救了她。
原来他只是捞起了一具还有余温的尸体。
他亲手杀了她。
赵云绪跪倒在地。
他仰着头看着沈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阴鸷和偏执,只剩下一片茫然。
第120章 绝地逢生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
“说完了?”
赵云绪猛地抬头。
树林深处亮起了一排火把,数十个黑衣弓弩手从暗处现身,弓弦已经拉满,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淬毒寒光。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面容瘦削,颧骨很高,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阴冷的光。
他缓步走到火光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云绪,嘴角挂着一丝冷冷的嘲讽。
“为了一个女人,你连南国都不要了。你太任性了。任性到调了本王的亲卫来做这些无聊的事。你知不知道为了替你遮掩,本王费了多少心思?”
“表哥。”
赵云绪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他的身体因为蛊虫的反噬而剧烈地颤抖着,可他还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表哥,不要动她。我求你,不要动她。她是我——”
“是你什么?”
赵无昶低头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
他微微抬了抬手,身后的弓弩手齐刷刷地将箭头对准了沈蘅。
“她是你什么人?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为了这个女人荒废了整整几个月,把南国的事丢在一边,把朝堂的争斗丢在一边,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赵云绪,你太让本王失望了。”
他转过身,声音冷硬而不带一丝感情。
“放箭。”
数十支淬毒的弩箭同时破空而出。
尖锐的箭啸划破了北疆寂静的夜空,箭尖上幽蓝的毒光在月光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沈蘅疯狂在心里骂脏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蛋完蛋!
难道今天晚上注定要死翘翘了吗?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沈蘅愣了一下。
才发现赵云绪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
那些弩箭,一支不剩地钉进了他的后背。
箭尖从胸口透出,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沈蘅的脸上,温热而黏腻。
他的身体晃了两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
他的嘴角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可他竟然还在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可他还在拼命地看着沈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带到下一世。
“原来你当时这么疼。”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漏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池塘里的水……那么冷……你身子本来就弱……那时候……一定比我疼多了。”
他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嘴角那抹笑还挂在那里,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
“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还你了。”
赵无昶脸色骤变,他没想到赵云绪会去挡箭。
那些弩箭上淬的是南国秘制的剧毒,见血封喉,何况已经刺入了心脉。
他正要下令继续射杀沈蘅,一阵浓密的烟雾忽然在树林间炸开,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赵无昶怒喝一声。
“放箭!”
弓弩手们四散开来朝烟雾中胡乱放箭。
沈蘅在烟雾炸开的瞬间被人一把拽住了后领。
她的身体还是僵硬的,蛊虫还在她体内,她几乎无法动弹。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
“丫头别怕,是老夫!崔仲!”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塞进她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药气顺着喉咙冲上去。
沈蘅感觉到体内那股控制着她的阴寒之力正在迅速消退,四肢百骸像是被人从冰窖里捞出来重新泡进了温水里。
她猛地咳了好几声,四肢终于能动了。
崔仲一把将她拽起来,拽着她就往树林深处跑。
身后已经传来了弓弩手们密集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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