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忽然把缰绳一勒,调转马头回身说了几句话。


    “你们好好过日子。”


    “有什么事就写信,凉州离你们也不算远,快马一天就到了。”


    “蘅儿,他要是敢对你不好,哥的银枪随时给你预备着。”


    他说完便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沈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里有些水雾,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回到国师府,沈蘅才发现自己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从王宫搬过来了。


    春鸢正站在寝殿里指挥几个小侍女把她的首饰匣子和衣裳箱子一件一件地归置好,见她进来,笑着迎上去。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国师大人早就让人把您的行李都搬过来了,说以后您就住在这儿,不必再回王宫了。”


    沈蘅环顾四周,她的梳妆台摆在窗边,她的青瓷茶具搁在矮几上,她的狐裘斗篷挂在衣架上,连她之前在将军府里睡惯了的那只藕荷色软枕都端端正正地摆在床上。


    她的东西,全都在这间屋子里了。


    和她所有的东西摆在一起的,是珣濯的物件,他的书案,他的文房四宝,他那卷写了一半的文书还摊在桌上,墨迹早已干透。


    珣濯从她身后走进来,看见她站在寝殿中央环顾四周的模样,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而满足。


    “寒渊诀的反噬已经彻底化解了,我不必再克制自己的心意。往后我可以想抱你就抱你,想亲你就亲你,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每次靠近你都要先衡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反噬。”


    “现在你住在这里,我每天都想和你在一起。这间寝殿是按照你喜欢的样式布置的,你若觉得哪里不好,我让人改。”


    沈蘅靠在他怀里笑了好一会儿,仰起头抬手捏了捏他依旧苍白的脸颊。


    “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全呢,这几天你给我好好休息,你上次答应过我的,不许瞒着我,不许自己扛……现在再加一条,不许不好好养伤。”


    珣濯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第117章 春归北庭


    接下来的几天,珣濯被沈蘅严格禁足。


    禁足令由安阳公主亲自签发,执行人是率耶和图鲁,助手是春鸢和苍然,监督员是阿骨。


    “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彻底把身体恢复!每天喝药两次,吃饭三顿,午睡至少半个时辰。”


    珣濯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听着沈蘅站在榻前一条一条地念禁足条例。


    他微微偏着头,表情认真而专注,像是在听什么极其重要的军国大事。


    旁边的小几上,春鸢端来的补汤还没喝,苍然送来的点心还没动,阿骨抱着一摞沈蘅不许珣濯碰的文书站在门口,咧嘴直笑。


    “姐姐,我把国师的文书全藏起来了,藏在我二哥的书房里,他肯定找不到。”


    “做得好。”


    沈蘅头也不回地夸了一句,继续对着珣濯念禁足令。


    珣濯放下药碗,眼眸含笑望着她,似乎很是愉悦。


    “公主这算是软禁我?”


    “这不叫软禁,”


    沈蘅把禁足令往他手里一塞。


    “这叫养伤。你上次把我弄晕送回凉州,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现在你得听我的。”


    珣濯拿着那张写满了歪歪扭扭字迹的纸,低头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画了一颗爱心,旁边写着“好好养伤,不然揍你”。


    他抬起头看着沈蘅,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那你每天都会陪在我身边吗?”


    沈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眨了眨眼睛。


    “当然,我哪里都不去,就陪在你身边。”


    她每天来的时候都会带几枝刚从院子里剪下来的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几株被她亲手移栽过来的雪地棘花,浅紫色的花瓣,边缘镶着一圈极淡的银白色,和当初珣濯让海东青叼到她窗台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她把这些花插在他床头的小瓷瓶里,每天换一次水,每天换几枝新开的。


    珣濯靠在床头看着她摆弄那些花,看着她把每一枝花的角度都调整得恰到好处,忽然想起在凉州城那个深夜,他让海东青叼了一朵棘花放在她窗台上。


    那时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懂,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意。


    现在她把他送的花种了一院子。


    次日清晨,她拿了一把剪子,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春鸢在旁边帮忙扶着花枝,苍然抱着刀站在不远处警戒,阿骨蹲在花丛边指指点点。


    “姐姐这枝也剪一下,对,就那枝,太高了不好看。”


    沈蘅依言把那枝剪下来,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抬头朝珣濯寝殿的窗户望了一眼。


    他正站在窗前低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映得格外清透。


    她冲他挥了挥手,他也弯了弯嘴角。


    阿骨蹲在花丛边,左手拿着一朵小花,右手也拿着一朵小花,学着珣濯的姿势负手而立,被苍然拎着后领拖走了。


    沈蘅每天早上亲自给珣濯换药。


    珣濯恢复的很快,身体已经好了一大半。


    连他之前背上的鞭痕已经结痂脱落了大半,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淡粉色的,边缘还有些微微泛红。


    她用手指沾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抹上去,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疼不疼?”


    她每次抹完都会问这句话。


    珣濯每次都是摇头,可这一回他没有说“不疼”。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正低头专注地替他抹药,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有一点。”


    沈蘅的动作立刻顿住了,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


    珣濯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


    “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沈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泛起两团红晕。


    她低下头,报复性地用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戳了一下,然后凑近他的后背,极轻极轻地吹了一口气。


    那气息拂过他皮肤上的旧伤疤,温热而柔软,像一片春天的花瓣落下来。


    珣濯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还疼吗?”


    她问。


    “不疼了。”


    他说。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他背上一道最长的疤痕上,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已经变成淡粉色的旧痕。


    窗外北疆短暂的春天正悄悄来临,积雪初融的湿泥里冒出几丛嫩绿的草芽,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傍晚,沈蘅端着药碗走进寝殿的时候,发现珣濯靠在软榻上看书。


    他的脸色比寒室刚出来时好了太多,嘴唇也恢复了淡淡粉色。


    只是他看得太专注,连她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沈蘅把药碗搁在桌上,走过去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珣濯没反抗,含笑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子满是柔光,仿佛无论沈蘅在他面前干什么,他都觉得喜欢。


    沈蘅低头看了看封面,是一本观星象的典籍,密密麻麻全是北疆古文。


    “呼延朗说了,你现在不能劳神。这书我帮你收着,等你好了再还给你。”


    她把书搁在旁边的小几上,端起药碗递到他嘴边。


    “好了,听话,喝药。”


    珣濯低头看了看那碗深褐色的药汤,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


    沈蘅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别的小孩都怕喝药,你怎么不怕?”


    珣濯嚼着那颗蜜饯,眼眸含笑。


    “因为有你在。”


    沈蘅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起来,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然后她搬了张矮凳坐到他床边,双手托腮看着他。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等他回答,她就已经开始讲了。


    “从前有个公主,她病了很长时间。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短命的病秧子,可她不认命。她为了活下去做了很多很多努力,比如喝很苦很苦的药,比如……去追一个很冷很冷的国师。”


    珣濯靠在软枕上静静地听着。


    他听到“很冷很冷的国师”时,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睫,嘴角的弧度在烛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沈蘅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她只是继续讲这个故事。


    她把自己穿越过来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改编成了一个关于勇敢公主和清冷国师的传说。


    她讲公主在宫宴上站出来说愿意去北疆,讲国师在鸿胪寺说不喜欢梅花,讲公主在雪崩的废墟上组装救援装置,讲国师在宫墙上对着千万人放下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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