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凌站在宫墙下,仰头望着珣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沙哑的呜咽。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坏事,为了权力杀了很多人,为了草场挑起了无数争端。


    可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他忽然仰天长啸,拔刀横在颈间,刀锋划过,鲜血喷涌。


    他的身体晃了两下,然后直直地倒在尘埃里。


    剩下的几个叛乱首领被王军武士押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珣濯没有再看他们,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宫墙的台阶,朝沈蘅走来。


    沈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转化秘法几乎耗尽了他十年修为,能站在这里已是强撑。


    可他低头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依旧是那样安静而温柔的注视。


    珣濯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正在用一种剧烈而滚烫的频率跳动着。


    他的嘴唇贴在她发顶,声音沙哑而颤抖,没有刚才对着千万人说出那番话时的从容清冽。


    此刻的他不是国师,只是一个差点见不到挚爱的男人。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沈蘅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


    “珣濯,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是萨川部的王子?”


    珣濯垂下眼睫,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伽罗凌联合七个部落写了十三封信给大可汗,那些信上都写明了我的身世。大可汗把信交给了我,他没有瞒我。”


    “那你当时心里难不难受?”


    她泪痕未干的桃花眼里装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珣濯低下头,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残留的泪痕,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她。


    “我不知道难不难受,是很复杂的一种感觉。可是,唯独没有恨。”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一个他非常非常信任的人交出一份藏了很久的答案。


    “我只是觉得,很累。”


    沈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踮起脚尖,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拉下来,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带着咸涩泪水的吻。


    “累了就抱抱我,我在呢。”


    珣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她又往怀里拢了几分,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还好有你。”


    他们身后,大可汗和大王子赤那并肩站在城墙上,望着这对相拥的年轻人。


    大可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赤那说了一句北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


    “还好当初把安阳公主拐到北疆来了。”


    赤那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哈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踮着脚尖往城墙上张望了一眼,然后转头对阿骨说。


    “我现在觉得国师是真的厉害,怪不得公主喜欢他。”


    阿骨白了哈努一眼。


    “你才知道。”


    哈努摇了摇头,叹了口长气。


    “公主这下是逃不出国师的手掌心了。”


    图鲁抱着刀站在城墙的另一侧,仰头望着被日光渐渐照亮的雪神山顶,忽然用北疆话哼了一句很老很老的牧歌。


    那是很多年前萨川部还在的时候草原上流传的曲子,后来部落覆灭就没人再唱了。


    率耶站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问他是从哪里学会的。


    沈蘅靠在珣濯怀里,看着远处雪神山顶那层被朝霞染成淡金色的积雪,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珣濯。”


    “嗯?”


    “等雪化了,我们再去放一次河灯吧。这次你也要写愿望。”


    “写什么?”


    “这次你要自己想。”


    珣濯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让她心跳漏了好几拍的话。


    “我的愿望,很简单。”


    “我希望,珣濯和沈蘅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第116章 此心安处


    珣濯牵着沈蘅的手走下宫墙,穿过回廊,穿过那些还在清理战场的王军武士。


    所有人都看见了,国师和公主十指相扣,他们的手指扣得很紧,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再松开。


    国师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缓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没有几分血色。


    可他每次停下来的时候都会转头看公主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消失。


    而安阳公主就那样安静地走在他身侧,没有催他,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是和他保持着同样的步调。


    他走她便走,他停她便停,好像这条路不管走多久都无所谓。


    武士们纷纷低下头行礼,没有人出声打扰。


    国师府里,沈临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早就凉透了的茶,银枪立在椅子旁边,枪尖上还沾着联军营地里的灰土。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的眉头比平时舒展了不少。


    图鲁和率耶在一旁陪着说话,图鲁那张大胡子脸上难得地挂着几分感激。


    率耶侯在一旁,语气依旧是那副四平八稳的从容。


    “国师吩咐过了,将军难得来一趟,又一路劳顿,不妨用了午饭再赶路。厨房已经备好了,都是北疆的特色菜。”


    沈临本来打算看到北疆这边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就准备回去了,凉州那边军务还压着一大堆,他离开好几天已经是极限了。


    可架不住图鲁和率耶好说歹说,再加上他看珣濯确实没事了,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便也没再推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蘅跨进门槛,一眼就看见沈临坐在太师椅上,朝他笑着叫了一声。


    “哥!”


    沈临站起来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脸色虽然有些疲惫但比之前那副拼死拼活的样子好多了,这才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珣濯。


    珣濯走上前双手交叠于胸前朝沈临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真挚。


    “此番多谢将军仗义相助。这份恩情,珣濯铭记在心。”


    沈临冷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语气硬邦邦的。


    “别谢我。你该谢我妹妹。是她拼死了也要回来救你。我拦都拦不住,又是翻墙又是下迷药,把我将军府的偏门侍卫全药倒了。”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着珣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兄长替妹妹托付终身时才有的郑重和严肃。


    “我妹妹把你放在心尖上,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我把她交给你了。你这辈子都不能负她。若有一天你让她受了委屈——”


    “不会有那一天。”


    珣濯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雪神山上的磐石。


    “我此生绝不负她。沈将军的嘱咐,珣濯记下了。若有违背,不必将军动手,我自己来。”


    沈蘅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一本正经地交接她的终身大事,一个冷哼威胁,一个郑重起誓,忽然觉得这场面又好笑又鼻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珣濯。


    “你们当时都计划好了要引诱牧格部那边动手,可是,你当时并不知道自己中了忘川之毒。倘若我再慢一步——”


    她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那画面她不敢想,她如果路上多耽搁了几个时辰,如果崔仲没有赶到凉州送来解药,如果她闯进寒室的时候再晚那么一点点。


    他是真的会死。


    珣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微发颤的手指,将她拉近了几分,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不必害怕,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今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沈临在旁边看着珣濯这副旁若无人地哄自家妹妹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把脸别到一边去端起那盏早就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大口。


    他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有再冷哼。


    厨房把准备好的北疆特色菜端了上来。


    饭桌上难得地和谐。


    沈临和珣濯面对面坐着,一个面色冷硬一个神色从容,可夹菜的时候却默契得很。


    沈蘅坐在中间,面前的碗里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堆成了小山。


    饭后,沈临准备启程回凉州。


    沈蘅和珣濯一道送他出城门。


    沈临牵过银枪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在原地踏了两圈。


    他低头看着并排站在城门下的两个人。


    沈蘅站在珣濯身边,仰着头朝他挥手,珣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微微点头致意,两个人的手依旧是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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