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瘟疫,是谁以身试药,自己先喝了不知有没有毒的药汤才敢给百姓分下去?”


    “这些事才过去几年,你们就全忘了?他救过你们的命,救过你们父兄的命,救过你们妻儿的命!现在你们就因为一张画像和一个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死人说的话,就要把他推出去绞杀?”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从洪钟变成了咆哮,红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怒不可遏的火焰。


    “你们忘了,本王没忘!不管他是珣濯也好,是古羽邙也好,他可从来没有做过伤害北疆的事情。他这十年,每一日都在为这片土地拼命。”


    “想让本王把他交出去,除非从本王的尸体上踏过去!”


    支持大可汗和珣濯的部落勇士们在宫墙下列阵。


    雪狼部的其其格穿着一身火红骑装站在最前面,弯刀出鞘,长发被风吹得如烈焰般翻飞。


    她的哥哥其木格提着弯刀守在一旁,眼中满是杀意。


    他们的父亲拄着拐杖站在他们身后,苍老的声音稳稳当当。


    “雪狼部跟国师共进退。谁要动国师,先问问雪狼部的刀答不答应。”


    苍西部的一部分也站了出来,还有几个小部落,论兵力远不如牧格部那七个部落的联军,可他们死死地守在宫门前,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伽罗凌脸色铁青,正要下令强攻,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一个披着深灰色斗篷的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兜帽压得极低,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眼角下方有一颗殷红如血的泪痣。


    赵云绪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首领何必心急。倘若强攻,刀剑无眼,损毁了王宫可不好。首领日后毕竟是要成为大可汗、在王宫登基的。王宫破破烂烂的,登基大典也不体面。倒也不差这一时。”


    他微微抬起眼,隔着人群望向那座巍峨的王宫,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将他们团团围住,断水断粮。王宫里的存粮能撑几日?三五日,顶多十日。到时候不需要一兵一卒,他们自己就会从里面打开宫门。到那时候,首领想杀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伽罗凌眯了眯眼睛,片刻之后将手一挥,下令全军扎营,把王宫团团围住。


    联军在宫门外扎下营寨,将王宫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不准任何人进出。


    此刻的寒室内,珣濯盘膝坐在寒玉台上。


    月白色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经脉,与那股在体内翻涌的反噬之力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极寒之气与反噬之力像是两头在狭窄牢笼中搏杀的困兽,每一次冲撞都伴随着经脉被撕裂又重组、脏腑被冻结又被灼烧的剧痛。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额角青筋暴起,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可他没有睁开眼睛,没有松开掐在膝上的手印,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只是在每一次剧痛的间隙,在心里反复地念她的名字。


    沈蘅、沈蘅、沈蘅——


    他不能死,他要活着回去见她。


    第110章 高墙以守


    沈蘅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熟悉的藕荷色帐幔。


    她愣了一瞬,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那帐幔上绣着的缠枝莲纹、窗外透进来的暖黄色日光、空气里弥漫着的淡淡风沙味道,全都在告诉她。


    这里是凉州,是将军府。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捂住额头闷哼了一声。


    沈临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枣粥,看样子守了有一阵了。


    见她醒了,他赶紧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急,别急,先躺着。你睡了一天一夜了,饿不饿?厨房里备着你爱吃的酱牛肉和刀削面,还有刚出锅的甜饼——”


    “哥,北疆是不是出事了?”


    沈蘅一把抓住沈临的袖子,声音沙哑却急切。


    “珣濯呢?他现在怎么样?”


    沈临端粥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沈临把粥碗重新端起来递到她面前,嘴角扯出一个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小白脸没事。他就是练功要调理身体,你也知道,他那寒渊诀本来就有点麻烦。有呼延朗在,还有那个太上圣使,叫木托的。两个老家伙一起帮他调理,能出什么事?他写了信给我,说他恢复好了就亲自来凉州接你回去。”


    沈蘅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春鸢和苍然。


    春鸢两只手绞着衣角,指节都绞得发白了,对上沈蘅的目光那一瞬间眼眶倏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苍然依旧是那副笔直的军姿,手按在刀柄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可她看着沈蘅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极薄的线。


    沈蘅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我要回北疆。”


    沈临放下粥碗站起来,挡在她面前。他的身形高大而魁梧,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蘅儿,你听哥说——”


    “哥哥,我得回去救他。”


    沈蘅仰头看着沈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坚定。


    沈临还没有回答,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侍卫的怒喝。


    “阿骨王子!将军有令您不能出去!”


    紧接着是阿骨带着哭腔的嘶吼。


    那声音又哑又尖,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小狼拼死挣扎。


    沈蘅提起裙子就往外跑。


    跑到正堂门口的时候阿骨正被两个亲兵架着胳膊往回拖,他的发辫散了半边,衣领被扯歪了,脸上不知道从哪里蹭了一道灰印子。


    “放开我!我要回北疆!我不在这里玩了!”


    “我感觉不对,我父王肯定有事情瞒着我,他每次让我出去打猎都是为了支开我,每次我回去就发现又打了一场仗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不要!我不要当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挣得两个亲兵差点脱手。


    “放开他!”


    沈蘅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她走到阿骨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帕子,轻轻擦掉他脸上那道灰印子,又把他散开的发辫拢了拢,用手指理顺了重新绑好。


    阿骨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姐姐,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我父王和大哥都在那里,二哥也在那里。国师也在那里。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一个人躲在这里。”


    “我知道。”


    沈蘅轻声说,把他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临,眼神平静而坚定。


    沈临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正堂里摆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红枣粥,窗外凉州的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将他棱角分明的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良久,他开口,只说了这么一句。


    “北疆现在不安全。你们去那里只会有危险。我是你们两个人的兄长,我要对你们负责。”


    “你们两个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沈蘅没有争辩。


    她知道沈临说的是实话,可她也知道沈临没有把全部实情告诉她。


    他只是说“不安全”,却没有说为什么不安全;只是说“有危险”,却没有说是什么危险。


    她不能逼哥哥。


    她点了点头,拉着阿骨的手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接下来的几天,凉州将军府被沈临守得铁桶一般。


    沈临调了最精锐的亲卫守在将军府外。


    他的亲兵把守着每一道门、每一段院墙、每一条能通向外面的路,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阿骨试了好几次,第一次爬墙爬到一半被巡逻的亲兵发现,客客气气地抬了回来。


    第二次他假装肚子疼骗开了房门,从后窗翻出去,刚跑到后院的狗洞旁边就被沈临揪着衣领拎了回来。


    第三次他干脆不跑了,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抱着膝盖发呆,那头乱蓬蓬的卷毛耷拉在额前,谁叫都不应。


    沈蘅也不问,只是给他倒杯热茶,把厨房里温着的点心推到他面前。


    她自己倒是一次墙都没有爬过,只是每天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把那张北疆的地形图翻来覆去地看。


    这天下午,将军府门口来了一个老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块刻着两头猪的玉佩,山羊胡乱蓬蓬地支棱着。


    管家通报说有个姓崔的老先生求见,说是有重要的事要找公主。


    沈临亲自出来见他,手按在刀柄上把崔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是在审奸细。


    “你找我妹妹什么事?”


    崔仲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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