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从回廊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朝崔仲使眼色。
她在沈临身后站定,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说道。
“哥哥,这位是崔神医,我之前身体不好,拜托他帮我研制了一副调理身体的药。可能是药配好了,他特意给我送来的。”
她说完,从沈临身后探出头,朝崔仲眨了眨眼睛。
崔仲愣了一瞬,然后立刻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老朽就是来送药的!这药可不好配,费了老朽好大的功夫!”
沈临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一老一小,又看了看崔仲腰间那块滑稽的猪头玉佩。
一个正经神医谁会挂两块猪头在腰上。
第111章 夜奔之计
沈蘅朝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沈临沉默了片刻,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既然是送药,那就进来吧。”
他目送着沈蘅把崔仲拉进偏厅,眉头微微拧着,但终究没有跟进去。
偏厅的门一关上,崔仲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就收了起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玉瓶搁在桌上,玉瓶通体碧绿,瓶口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
“公主,老朽不负所托。忘川的解药,研制出来了。把这个吃下去,忘川之毒即刻就会消解,从前被封住的记忆也会慢慢恢复,不过恢复得快慢因人而异,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
崔仲说。
沈蘅拿起那只玉瓶,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玉壁,郑重地说了句多谢。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崔仲,目光里多了一层更深的忧虑。
“崔伯,您在江湖上行走,消息比我灵通。北疆那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崔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公主,北疆现在内乱了。国师是萨川部王子的事情不知被谁捅了出来,牧格部联合了好几个部落,把王宫围了。”
“他们说萨川部是被雪神诅咒过的,国师是萨川余孽,必须交出来绞杀。”
“大可汗带着支持国师的几个部落死守在王宫里,已经守了三天了,断水缺粮,估计撑不了多久。”
“至于国师本人——”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听说他在闭关,具体情况老朽也不清楚。只是北疆都在传,他这一次恐怕是难逃一死了。”
沈蘅把玉瓶收进怀中站了起来。
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然后转过头朝窗外喊了一声。
“阿骨,你可以进来了。”
窗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阿骨翻身跳了进来,眼眶通红,显然在窗外已经听了很久。
沈蘅把手按在他肩上,看着他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红棕色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阿骨,我们今天晚上就走。”
她转向崔仲,语气平静而坚定。
“崔伯,请您帮帮我们。”
“我们要回北疆,但将军府四面都是守卫,凭我们两个人出不去。”
崔仲捋着山羊胡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副老不正经的笑容重新出现在他脸上。
“也罢!”
“这个是老朽自己配的迷药,药性极强,撒出去能放倒一大片。你们把偏门的侍卫药倒之后,我就在偏门接应你们。”
“老朽别的本事没有,带两个人趁夜赶路还是做得到的。”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
春鸢提着一只食盒走到偏门,笑得甜甜的,对守门的几个亲兵说道。
“将军怕几位大哥值夜辛苦让我送了些酒菜过来。”
苍然跟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酒是将军私藏的,让兄弟们别声张。”
几个亲兵受宠若惊,刚打开酒坛喝了两口,便一个接一个地软倒在地。
春鸢看着倒了一地的亲兵,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苍然把食盒搁在一旁的石墩上,转身朝假山后面招了招手。
沈蘅和阿骨从假山后闪出来,猫着腰快步走到偏门前。
沈蘅握住春鸢的手,又看了苍然一眼,苍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手按在刀柄上。
然后沈蘅推开偏门。
门外灯火通明,数十支火把将偏门外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黑压压的亲兵举着火把将偏门外的小巷堵得水泄不通,沈临站在最前面,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整整齐齐列成两排的亲卫精兵,个个盔甲锃亮、刀戟出鞘,杀气凛然。
崔仲被绑在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嘴里塞了块破布。
崔仲看见沈蘅,一边挣扎一边发出含含糊糊的呜呜声,大约是在说。
不是老朽出卖你们,是这姓沈的太精了。
沈蘅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
“哥,我一定要去救他。”
沈临低头看着自己的妹妹。
她仰头望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退缩没有犹豫。
沈临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沉又长,像是把心里压了好几天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往外搬。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安心待在这里。”
他抬起手,沈蘅以为他要让人把她抓回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他的手只是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大昭的镇北将军不能参与北疆内部的斗争。这是规矩,是国与国之间的底线,所以哥哥不能调兵去支援。”
他看着沈蘅的眼睛,顿了顿,然后忽然弯起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却带着沈临独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
“但是,又没有人规定,沈临不能去救他妹夫。”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亲兵们扬声道。
“你们听好了。这一战,是我沈临的私事。镇北将军没有调兵,但沈家的私兵今夜要往北疆走一趟。一个时辰以内,撕开一道口子,掩护我妹妹进入王宫。有没有人怕死?”
黑暗中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刀锋出鞘声。
没有人说话,可每一双眼睛都在火把的光芒中亮得惊人。
沈临牵来三匹马。
一匹是他自己的坐骑,那匹跟着他在凉州打了十年仗的黑色战马。
一匹是给阿骨准备的棕黑色战马,还有一匹是沈蘅的枣红马。
他把她的弓箭和箭囊挂在马鞍旁边,又往她的靴筒里塞了一把短刀。
他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翻飞如旗,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沈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上马。”
“哥哥帮你去把那小白脸抢回来。”
第112章 一诺轻骑
大可汗已经在王宫里坚守了七天。
头两天还有存粮,将士们还能分到一碗麦仁粥、半块干饼子。
到了第四天,存粮见底。
大可汗下令把剩下的粮食全部集中起来优先供应给伤兵和守门的武士,自己和两个王子每天只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到了第六天,连米汤都没有了。
大可汗让人把王宫里的战马杀了两匹,马肉分给守门的将士,他和两个王子啃马骨头。
赤那本就沉默寡言,这几日更是几乎不说话,只埋头做事。
巡视宫墙、修补破损的盾牌、替受伤的武士包扎伤口。
哈努瘦了整整一圈,平日里那张嬉皮笑脸的俊脸此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他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安慰那些饿得站不稳的年轻武士。
“再撑几天,国师一定会出关的。”
大可汗坐在寒室门外的石阶上,那把从不离身的弯刀横放在膝头。
他瘦了太多,皮袍的腰带往里收了好几个扣眼,脸上那道旧伤疤在消瘦的面颊上显得更深更长。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红棕色的眼睛里依旧烧着那团不灭的火。
宫墙外,伽罗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伽罗凌派人用长杆挑着一颗血淋淋的羊头站到宫墙下,朝宫墙上守门的武士们喊话。
他大概是喊了太多天,嗓子已经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板,可那股子残忍的得意劲儿却一点没减。
“王宫里的人听着!你们已经饿了这么多天了,还能撑多久?只要你们把珣濯的项上人头提出来,本王保你们加官进爵、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他就在寒室里,身负重伤,连站都站不起来!你们只要推开那扇门,一刀下去,就能救你们自己一条命,也救你们的妻儿老小一条命!”
起初没有人搭理他,守门的武士们饿得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朝墙下啐一口唾沫。
大可汗攥紧了刀柄,没有说话。
前两天没人动心,前天没人动心,昨天也没人动心。
可粮食一天天在减少,能分到每个人碗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人心开始出现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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