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被率耶叫上马车的时候还挺高兴,说又可以跟姐姐一起去玩了。


    可等他进了车厢看见沈蘅躺在软垫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怎么叫都叫不醒,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他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看见王宫在车窗外越来越远,父王和大哥并辔立在王庭门口目送着马车。


    父王依旧是那副粗犷豪迈的模样,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赤那依旧是那副沉稳寡言的表情,可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极薄的线。


    二哥哈努站在他们身后,眼眶是红的。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地喊“早点回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马车越走越远。


    阿骨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他扭头就要往下跳。


    他要回去,他要问父王和大哥到底瞒了他什么,他要问国师为什么要把姐姐送走,他要问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用那种诀别的眼神看着马车。


    可他刚站起来,后颈便微微一麻。


    他瞪大眼睛,身体软软地倒回了车厢里。


    率耶收回手把阿骨的身体轻轻放平在另一侧的软垫上,替他盖好被子,看着面前沉睡的两个人。


    马车驶出了王庭,驶过了雪原,驶向了凉州的方向。


    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辙印,很快便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了。


    第109章 独赴寒渊


    珣濯站在王宫最高的那级石阶上,目送着马车消失在雪原尽头。


    他没有动,月白色的衣袍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直到风雪渐渐停息,他才极其轻微地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闭眼之后,他转过身,朝王宫走去。


    木托已经在偏殿等着他了。


    苍老的雪神庙主站在殿中央,须发皆白,面容肃穆,手里握着那根黑藤鞭。


    他看见珣濯走进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浑浊的老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个徒弟是他从雪神山上捡回来的,他养了他十几年,教了他十几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徒弟一旦做了决定,就是用十头牦牛也拉不回来。


    木托转过身,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只留下一片沉甸甸的无奈。


    “跟我来吧。”


    寒室在王宫最深处,是历代国师用来闭死关的地方。


    整间密室用雪神山最深处的万年寒玉砌成,四壁终年覆盖着厚厚的白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阴极寒的气息。


    普通人在这里站上片刻便会冻得血液凝固,可对于修习寒渊诀的人来说,这是唯一能压制反噬、借极寒之力重塑经脉的地方。


    密室中央有一方寒玉台,玉色通透如冰,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北疆古文,那些文字在寒气的浸润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木托站在密室门口看着珣濯褪去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赤足走上寒玉台。


    他盘膝坐下,月白色的寒气从玉台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的衣摆和发梢都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此法名为‘寒渊化生’。将寒渊诀的反噬之力引入全身经脉,以极寒之气与之对冲,在生死之间寻一线生机。”


    木托的声音从密室外传来,隔着厚重的寒玉门,显得有些模糊。


    “此法是寒渊诀的最后一章,历代国师中只有第一代成功过。往后数百年,试图转化者无一生还。为师当初不愿传你此法,不是藏私,是不想你枉送性命。”


    “弟子知道。但弟子别无选择。”


    珣濯的声音很平静。


    木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问道。


    “你明知此去九死一生,为何还要把她送走?有她在,也许你还能多撑几年。”


    “因为她在这里,弟子就不敢死。弟子不敢死,便无法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转化之法需以生死为赌注,若有半分贪生之念,便是前功尽弃。”


    珣濯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寒玉台上升起的一缕白雾。


    “送她走,是因为弟子想活着回来见她。若弟子死在这里,至少她不必亲眼看着。”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寒气笼罩的穹顶,眼睛里映着寒玉的幽蓝微光,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弟子答应过她,要陪她久一点。”


    王宫外,铁蹄如雷。


    大可汗站在王宫正门的高墙上,皮袍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宫门外黑压压的军阵,那些绣着各部图腾的旗帜在风中翻卷如怒涛。


    苍西部、雪狐部、白狼部,还有牧格部。


    七个部落的联军将王宫围得水泄不通,弯刀出鞘,寒光连绵成一片冰冷的星河。


    牧格部的首领越众而出。


    他名唤伽罗凌。


    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阴鸷。


    当初萨川部覆灭,牧格部吞并了萨川部最肥美的三片草场,一跃成为十七部中实力最强的部落之一。


    这几年来他对大可汗阳奉阴违,对珣濯更是恨之入骨。


    他策马走到宫门前勒住缰绳,仰头望着大可汗,声音洪亮而嚣张。


    “阿史那洪台,我们七个部落联名给你写了十三封信,你一封都没有回。怎么,是觉得我们这些部落的首领不配跟你大可汗说话吗?”


    “珣濯——不,他不叫珣濯。他的本名是古羽邙,萨川部的孽种,被雪神诅咒的恶鬼。这样的人,怎么配成为北疆的国师?怎么配站在雪神庙里替北疆百姓祈福?他带来的不是福,是厄运。”


    “萨川部当年就是因为被雪神诅咒才会覆灭,如今你把一个萨川余孽奉为国师,是想让整个北疆都跟着他一起遭天谴吗!”


    宫墙下聚集的百姓们听到这番话,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便有人大声反驳。


    “你放屁!国师救过多少人你知道吗!十年前暴雪,国师七天七夜没合眼把我爹从雪里挖出来,没有国师我爹早就冻死了!”


    伽罗凌冷笑一声,朝身后招了招手。


    军阵中推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干瘦,目光呆滞,一头乱发披散在肩上。


    百姓中有上了年纪的人认出了这张脸,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野湍将军。


    他是当初十七部落联军剿灭萨川部的先锋。


    当年萨川部覆灭,就是他亲自带兵冲进梅林追杀王妃和小王子。


    可他明明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一次部落冲突中,北疆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


    伽罗凌从怀中掏出一只铜铃轻轻摇了摇。


    野湍的身体猛地一颤,像一只被牵动丝线的木偶般往前迈了一步,开口说话,声音机械而僵硬,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供词。


    “当年我奉命去追杀萨川王妃和小王子,在梅林里找到了吊死在红梅树上的王妃,却没有找到小王子。我在雪神山脚下追上了那个孩子,本来应该一刀杀了他,可那孩子长得太像王妃了,我下不了手,于是我把他送进了雪神庙。”


    “那个孩子被木托收养,长大后成了现在的国师。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愿意以死谢罪。”


    伽罗凌收起铜铃,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展开来。


    那是一幅画像,纸面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焦痕。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约莫五岁的男孩,女子穿着华丽的红袍,眉目如画,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个男孩一模一样。


    那个男孩穿着大红锦袍,满身金玉,五官和珣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有看到这幅画像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伽罗凌指着画像,声音高亢而残忍。


    “你们都看清楚了吗?这个女人就是萨川王妃,这个孩子就是古羽邙!他和珣濯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他不是雪神派来的使者,他是萨川部的孽种,是被雪神诅咒过的恶鬼!这些年北疆的天灾、雪崩、瘟疫,全都是他带来的!他必须死,萨川的余孽必须被绞杀,否则雪神的怒火永远不会平息!”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杀掉萨川余孽”,然后喊声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方才还在为国师辩护的百姓们被画像和野湍将军的供词动摇了。


    那些牧格部提前安插在人群中的细作趁机煽动,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手臂。


    要把珣濯交出来,要把他绞杀。


    大可汗站在宫墙上望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一张张曾经对珣濯感恩戴德、如今却被一副画像煽动得面目狰狞的脸。


    他攥紧了腰间的弯刀,指节咯咯作响。


    大可汗开口,声音如洪钟,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国师这么多年来为北疆做的一切,你们全都忘了吗?”


    “十年前那场暴雪,是谁在风雪中七天七夜不合眼,把冻僵的百姓一个一个从雪里挖出来的?”


    “六年前十七部为了草场打成一团,是谁带着一队武士挨个部落去调停,把几十年的恩怨都化解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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