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全靠猜。
可他并没有让她停下来解释那些他听不懂的词,因为他发现她在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阳光照透的云,从里到外都是发光的。
“在那个世界,我们都有手机玩。手机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大概这么大。”
沈蘅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长方形,歪着头想了想该怎么跟他解释。
“该怎么跟你解释呢……嗯,你就当它是一个能握在手里的小型千里传音器。但它不止能传音,还能看东西、买东西、学东西、跟人聊天、看别人跳舞、听别人唱歌。你想知道什么,拿出手机按几下就能知道。你想跟谁说话,不管隔了多远都能听到。你要是想我了,拿出手机按几个数字,就能听到我的声音。我在北疆你在凉州,隔着一千多里地,也能听到。”
珣濯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她手舞足蹈的模样。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认真的困惑。
“不用鹰,不用信使,不用驿站快马?”
“不用。就是一个信号,信号就是一种看不见的波,在空中飞来飞去,这边发出去那边就收到了,比鹰快多了。鹰飞得再快也要扇翅膀,信号不用,信号嗖的一下就到了。就像你吹哨子叫海东青,但比那个快一万倍。”
珣濯点了点头,表情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清冷,可他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她讲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喜欢看她发光。
“在我们那边,留长发的男子很少见了。大部分男子都剪短发,干净利落。”
她伸手拈起他肩头一缕散落的乌黑长发,指尖在发梢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像你这样的,长发飘飘,白衣胜雪,琥珀色的眼睛,清冷的气质,不爱说话又爱脸红,动不动就害羞,但又很会说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情话,在我们那边,有个专门的称呼。”
“什么称呼?”
珣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绕着他发梢的手指上,那只她正在玩他头发的手被他轻轻握住,拉到被子底下暖着。
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掌心滚烫,两种温度在被褥的阴影里交缠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古风小生。”
沈蘅一本正经地说完,自己先笑弯了眼睛。
“就是那种,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特别好看特别清冷特别不食人间烟火的年轻男子。”
“你这种级别的,在我们那边肯定是被粉丝追着跑的那种。粉丝就是仰慕者的意思。”
珣濯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努力理解这些奇怪的词汇。
“对了,我还喜欢喝可乐,就是一种黑色的、冒着气泡的饮料,喝进嘴里刺刺的,夏天冰镇了灌一大口下去——哇,透心凉。你们北疆的冬天要是能喝一口冰可乐,那才叫真正的透心凉,比雪神山上的风还凉。还有外卖。外卖就是你在家里不想做饭,拿出手机按几下,就有人骑着电动车把热腾腾的饭菜送到你家门口。电动车就是不用马拉的车,自己会跑,跑得比马还快。”
她越说越来劲,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
“还有快递,你在网上买一个东西,隔天就能送到你手上。你不用出门,不用骑马,不用让人带话,一个手机就能搞定全世界。那里面装了整个世界的消息和声音,能当钱包付钱,还能当镜子照脸,还能当板砖拍人。”
珣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前面那些他勉强还能想象,千里传音的法器,北疆古老的祭文中也有类似的记载,虽然从未见过实物。
但一个既能当钱包又能当板砖拍人的小方盒子,这个用途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但他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虽然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却也被她的笑意感染得弯了弯嘴角。
他忽然觉得那个世界也许真的很厉害,但能把这样的她送到他身边,大概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那个世界那么好。”
珣濯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小心翼翼,像是在问一个他既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想回去吗?”
沈蘅看着他。
他靠在软枕上,苍白的脸色在壁炉的火光里明明暗暗,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冰面上倒映的月影,风一吹就会碎。
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把她的手指攥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手指上有细密的薄汗。
沈蘅忽然想逗逗他。
第105章 此间即乡
她故意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
“那边确实挺好的。有飞机有手机有外卖有可乐,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出门不用骑马走多远都不累。还有我的金牌,我辛辛苦苦赢回来的金牌还挂在床头墙上呢,也不知道现在蒙了多少灰。”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偷偷瞟他。
她看见他的眼睫垂了下去,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光在一瞬间碎裂了,像是冰面上被风吹碎的月影。
他的声音沙哑而克制。
“倘若,倘若你真的想回去,我去查阅古籍。雪神庙里藏有一些上古的秘法,或许能找到送你回去的办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下来的一样。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像是在做最后的挽留,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记住她掌心的温度。
沈蘅歪了歪头,往前凑近了几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
“你希望我回去吗?”
她眨巴眨巴眼睛,声音轻而狡黠。
珣濯抬起眼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扣住了她的后颈,修长的手指没入她鬓边的发丝之间。
他把她拉向自己,仰头吻了上来。
他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急切,是压抑到极致之后终于决堤的汹涌。
他的左手扣着她的后颈让她没法退开,右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
他吻得又深又用力,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还没有走,确认她此时此刻还在他怀里。
她尝到了他唇齿间残留的药汁的微苦,可他吻得太深太用力了,那些苦都被更浓烈更滚烫的另一种味道吞没了。
明明他刚才还靠在床头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明明他说话的声音沙哑虚弱到几乎听不清,明明他手腕上还缠着新换的纱布。
可此刻他吻她的力道和强度,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吐血昏厥了两天的人。
“我不想。”
他从吻的间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破碎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在微微发颤。
他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那里面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占有欲,
“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回去。”
“我只想要你待在我身边。”
“生生世世,哪里都不许去。”
沈蘅被他吻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撑在他胸口上,隔着素色中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猛烈,和方才那个虚弱到连说话都费力的病人判若两人。
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家伙,病成这样亲她还这么凶。
可她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等他终于退开一点点的时候大口喘了好几下,然后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怎么每次都亲得这么用力?”
珣濯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像是有人在那片冷白的皮肤上轻轻点了一滴胭脂。
但他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灼热。
沈蘅被他这副明明害羞却又不肯退让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
珣濯的头发因为这两日卧病而散着,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
“笨蛋。”
“我舍不得你啊。那个世界再好,没有你,没有哥哥,没有春鸢和苍然,没有阿骨和其其格,有什么意思?我怎么舍得回去?所以你不要再想着帮我查什么古籍秘法了,我不想走。”
珣濯安静地听她把话说完。
他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只是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掌心里落下一个吻。
他吻她掌心的方式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像是在说,我把这颗心交给你了,你收好了,别再还给我。
沈蘅笑得眉眼弯弯。
“我以前真的没想过,我会拥有一个你这样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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