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


    空气里除了药味还有一股她非常熟悉的、极淡的铁锈味,是血。


    她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看着他撑着床沿想要坐直一些,看着他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


    沈蘅觉得自己鼻子猛地一酸。


    珣濯看见她泛红的眼眶,笑容顿时凝固在嘴角。


    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被她几步上前按住了肩膀。


    她把他重新按回软枕上。


    珣濯靠在床头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慌乱和心疼,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做错事之后被当场抓包的心虚。


    第103章 并肩之誓


    “你又骗我。你说没事的,你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满屋子都是药味……”


    沈蘅的声音在发抖。


    她不想哭的,她来之前对自己说了好多遍,不要在他面前哭,他已经够难受了,她不能再让他担心。


    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被满屋子的药味一熏,被雪白的纱布和空了的药碗一刺,全都化成了压不住的水雾,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珣濯彻底慌乱了。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想帮她擦干眼泪,可沈蘅的泪止都止不住。


    珣濯手足无措地拉着她的手,声音沙哑而愧疚。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透过素色中衣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正在用一种并不平稳的频率跳动着。


    沈蘅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严肃,而不是带着哭腔的鼻音。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不许说‘不碍事’,不许说‘旧伤复发’,不许说‘略费心神’。说实话。”


    珣濯抿了抿嘴唇。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那些敷衍的套话,只是垂下眼睫。


    “伤了脏腑。呼延朗说需要静养调理,但没有性命之虞。正好雪狼部的灾后重建已经收尾了,春牧的草场大可汗也亲自拍了板,这段时间没有太多政务需要我亲自处理。可以好好休息几天。”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在问她,这次我说了实话,你能不能不要再伤心了。


    沈蘅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泪意全都憋了回去。


    她板起脸,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开口。


    “珣濯,你要是下次再敢骗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


    “我们两个,就分手。”


    珣濯微微偏了一下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困惑。


    他的嘴唇动了动,把那两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但隐约能感觉到不是什么很好的词。


    “分手,是什么意思?”


    “分手的意思就是,我不嫁给你了。我不喜欢你了。我不要你了。并且……”


    沈蘅加重了语气,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攥着她手的那只手上,然后又移回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雪原上的风。


    “我还会去找其他的男人。”


    珣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腕。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所有的困惑和讨好都在一瞬间被一种极浓烈的恐惧所取代。


    他瞳孔微微收缩,眼白上的红血丝因为这两日的虚弱而尚未消退,此刻却像是要被眼底翻涌的情绪点燃。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硬挤出来的。


    “不准分手。”


    沈蘅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却还在努力控制着力道,怕攥疼了她。


    她心又软了。


    她本来的计划是先把他骂一顿,然后晾他几天让他长长记性。


    可此刻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腕上还缠着新换的纱布,头发散在肩上,眼睛里全是哀求。


    她实在硬不下心肠。


    “那你不要再骗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不许自己扛。不许瞒着我。不许把我当成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我也可以是你的盔甲,记得吗?盔甲不是用来藏在箱子里的。”


    珣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样子认真而郑重,和那天在马车里答应她按时喝药时一模一样。


    沈蘅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模样,心里那点残余的气恼又消了几分,可她还是不太放心。


    他现在答应得好好,等以后真出了什么事,他一定又会把自己缩回那层冰壳里,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


    男人的话,尤其是这个男人的话,在这种时候一个字都不能信。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让他掌心朝上,然后用自己的手覆上去,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他的手指微凉,她的手指温热,两种温度交叠在一起,慢慢地融成了同一种。


    “既然你要娶我,那我就是你的妻子。夫妻之间,就应该要相互扶持,彼此信赖。如果你什么事情都瞒着我,那夫妻间的感情是不会和睦的。我不是你的臣子,不是你的部下,我是要跟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你扛不住的时候,我的肩膀也可以让你靠一下。你疼的时候,可以跟我说。你害怕的时候,可以跟我说。我不会觉得你软弱,也不会觉得你不像国师了。”


    “你在我面前,不用做国师。”


    珣濯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要求过。


    所有人都在要求他做国师。


    只有她,要求他不用做国师。


    她把他从雪神山上拉下来,按进凡尘俗世里,告诉他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他垂下眼睫,把她的手翻过来,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答应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告诉你。不瞒你,不骗你,不自己扛。”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声音沙哑而郑重。


    沈蘅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碰就退开了,却让珣濯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和刚才那个病恹恹靠在床头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蘅忽然觉得奖励还是要给的,他乖乖认了错,答应了不再骗她,还说了一段保证的话,不给点奖励好像也说不过去。


    不过只能亲一下,不能再多了,他还在养伤,不能让他太激动。


    她把他身后的软枕重新摆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珣濯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在她虎口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你们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沈蘅愣了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她穿越之前的事。


    也许是因为她刚才说了“夫妻之间就该相互扶持彼此信赖”,他想知道她的一切。


    沈蘅弯起嘴角在他床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把腿盘起来,开始给他讲自己的故事。


    第104章 试探情深


    “我跟你说,我以前可厉害了。我在我们那个世界,射箭是全国冠军来的!全国冠军的意思就是,整个国家里射箭最厉害的人。站在领奖台上戴金牌的那种,那金牌,这么大一块,金灿灿的,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


    她伸手比了个大小,又捏了捏自己的脖子比划重量,珣濯认真地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点了点头。


    那表情和他第一次看她画图纸时一模一样,专注、郑重,像是在学习什么极其重要的知识。


    “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离婚就是和离的意思,你们这边也有。他们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我跟着爷爷奶奶住。后来爷爷奶奶也走了,我就一个人住了。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个人活得好好的,上学、训练、比赛、拿奖。”


    她说到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嘴角甚至还挂着笑。


    可珣濯握着她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我那时候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步,跑完步去练箭,练完箭去上课,上完课再去练箭,风雨无阻。我的教练说我是他带过最能吃苦的学生。其实不是我多能吃苦,是我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攥紧的拳头。


    “你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来诉苦的。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而且我室友也很好,室友就是,嗯……住在一起的朋友。我们经常一起点外卖、一起追剧、一起熬夜赶论文,对了,论文是一种很长的文章,写的时候生不如死,写完就活过来了。”


    珣濯皱着眉头努力跟上她的思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却又认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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