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大喊了一声,果然来了。


    这个闷葫芦终于还是来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在篝火宴上亲眼看着这位平日里清冷寡淡的国师当众接过沈蘅递来的酒坛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让侍从去把十七部的首领全部请到王宫来,说有要事相商。


    消息传得很快,十七部的首领当天傍晚就聚集在了王庭的议事大帐里。


    珣濯站在大帐中央把方才对大可汗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语气也一模一样。


    帐内炸开了锅。


    雪狼部的白胡子首领坐在最前面,他拄着一根雕着狼头的拐杖,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北疆的风雪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雪狐部的首领坐在他旁边,南然部的、白雀部的……十七部的首领一个不少,挤满了整间大殿,吵得不可开交。


    “历代国师都是独身终老,这是雪神的旨意!怎么能说娶就娶!”


    “是啊,国师是雪神的使者,国师娶妻会遭到雪神的惩罚!”


    “这定会影响国师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动摇信仰根基啊!”


    “……”


    珣濯站在大帐中央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听着,等所有人把反对的理由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诸位首领的顾虑,我都明白。国师娶妻确无成功先例,但雪神从未降下神谕说国师不可娶妻。”


    “我愿为后人开此先例。”


    “若雪神降罪,便由我一人承担。”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帐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眼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十七部首领,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一丝动摇。


    “至于威望。国师的威望从来不是靠独身维系。我守护北疆十年,靠的不是不娶妻,是为百姓做事。若诸位担心我娶妻后便疏于政务,那便是对我十年来的所有作为的否定。”


    大帐里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雪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大汗!国师!雪狼部那边雪崩了!半个营地被埋了,好多人还压在雪下面!”


    雪狼部的白胡子首领猛地站起来,拐杖应声倒地,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那是他的部落,他的族人,他的子孙。


    殿内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大可汗的脸色也变了。


    雪崩在北疆是最可怕的灾难,比战乱比瘟疫更让人无力。


    珣濯顾不上再说什么,大步朝殿外走去,边走边吩咐图鲁即刻调集王庭武士准备进山救援。


    率耶去备马,传令各部组织能抽调的青壮劳力带上铁锹和绳索到雪狼部营地集合。


    他让大可汗坐镇王庭调度物资,被褥、伤药、烈酒、干粮能调多少调多少。


    他语速极快,神色冷静,和方才那个安静地坐在议事殿里不与人争辩的国师判若两人。


    消息传到王宫的时候,沈蘅正窝在寝殿里和春鸢下棋。


    春鸢的棋艺很臭,每走几步就要悔棋,沈蘅一边嘲笑她一边教她什么叫落子无悔。


    然后她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很多人同时奔跑的声响,北疆武士的皮靴沉重地踏过石板,夹杂着北疆话的呼喊。


    她放下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王宫里的北疆人全都神色慌张地朝同一个方向跑去,有人在大喊“雪崩了”,有人在用她听不懂的北疆话急促地吩咐着什么。


    她转身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被率耶拦住了。


    率耶显然是跑着来的,额角还挂着汗珠,朝她行了一礼。


    “公主,雪狼部那边发生了雪崩,国师正带人过去救援,国师说让公主不用担心,在王宫里不要出来,外面风雪大,路也不好走。”


    沈蘅点了点头关上窗户,转身对春鸢说。


    “春鸢,把我那件最厚的狐裘拿来。”


    “然后去把苍然叫来,带上府里所有的铁锹和绳索,还有我之前让木匠打的那几样东西。”


    春鸢抱着狐裘愣在原地。


    “公主,可是国师不是不让你……”


    沈蘅一边系斗篷的带子一边往外走。


    “没事,我装作没听见就行。”


    雪狼部的营地位于雪神山脚下一条狭长的山谷中,被两侧高耸入云的雪山夹在中间。


    沈蘅带着苍然和几个将军府的亲兵赶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半个营寨被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积雪埋了个严严实实,原本错落有致的帐篷只剩下几个歪斜的尖顶露在雪面上,像是溺水的人伸出的最后几只手指。


    到处都是哭喊声和呼救声,雪狼部的男女老少全体出动,用手、用木盆、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在疯狂地刨雪。


    有人呆呆地坐在雪地上抱着被挖出来的已经冻僵的孩子,声音嘶哑得发不出任何音节。


    几个年轻小伙子趴在雪堆上声嘶力竭地喊亲人的名字,被旁边的人拽着胳膊拉回来,因为二次雪崩随时可能发生。


    北疆武士们已经拉起了绳索,正在组织百姓有序撤离到安全地带。


    珣濯正蹲在一截断裂的梁柱旁,徒手拨开堆叠的碎雪与瓦砾,指尖被冰棱划破了几道口子,他也浑然未觉。


    崩塌的雪神庙偏殿前,风声凄厉如刀,将他月白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肩头与袖口早已被融雪浸透,紧贴在身上,透出肩胛骨嶙峋的轮廓。


    他刚刚从废墟里抱起一个昏迷的孩子,将他交到赶来的牧民手中,转身又要往更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踩在碎雪上的脚步声。


    那脚步小心翼翼,带着犹豫。


    这世上千万人从他身后走过,只有一个人,会让他心跳骤停。


    他猛地转过身去。


    沈蘅正站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裹着一件厚斗篷。


    那斗篷又大又宽,将她整个人裹得像一团毛茸茸的雏鸟。


    帽兜太大,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冻得通红的鼻尖。


    她的唇冻得发紫,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呼出的热气在冷风中瞬间成霜。


    珣濯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这片山坡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积雪尚未稳定,他身后的岩壁上,碎冰与雪块正簌簌地往下掉落。


    这边太危险了。


    随时会二次雪崩。


    他没有像往日那般从容冷静地走过去。


    他施展轻功,几步便掠到了她面前,带起一阵清冽的风雪。


    沈蘅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高大的身影已经将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光完全遮住。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一抬头便能看清他下颌绷紧的弧线,和他眼底翻涌着的、从未有过的焦灼。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来的。”


    第96章 一语惊风


    沈蘅没有跟他争辩。


    她看了一眼被埋在雪下的帐篷,又看了一眼那些徒手刨雪刨得满手是血的雪狼部族人,然后转头询问苍然。


    “苍然,我之前让木匠打的那几样东西带来了没有。”


    “都带上了。”


    几根可以伸缩调节角度的铁管,几只带钩子的滑轮组,还有一堆零碎的铁片。


    沈蘅让她全部拿出来,蹲在地上拿起一根铁管开始组装。


    珣濯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铁片和管子在她手里迅速地组合成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装置。


    底部的铁板可以分散压强防止施救者自己也陷进雪里,顶部的杠杆和滑轮组能把陷在深雪里的重物连人带物一起吊出来,配套的探杆尖端有倒钩可以深入雪层探测下方有没有人。


    “这些器具的图纸我在来北疆之前就画好了,本来是想用来凿冰捕鱼的。”


    沈蘅站起身,把组装好的杠杆式雪地救援架递给旁边的武士,教他们怎么用。


    北疆人没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都是干惯了体力活的好手,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几个人压下杠杆,雪堆底部一块断裂的木梁被轻松撬了起来,露出下方被埋压的帐篷和被困在里面的一个老妇人。


    周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几个雪狼部的年轻武士冲上去用铁锹挖开最后的浮雪把老妇人抱了出来。


    老妇人咳出几口雪水,一睁开眼就抓住身边人的胳膊急切地说。


    “我老伴还在底下,在最里面。”


    沈蘅让人把那个老妇人抬到一旁的篝火边用被褥裹好,又拿起另一根探杆走到老妇人指的方位。


    “这里需要几个人往下挖,不要太用力,下面可能还有空隙。”


    沈蘅抬头望着珣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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