珣濯立刻叫来几个雪狼部的壮汉按照她指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往下挖,他自己也拿起一把铁锹站在她旁边。


    他挖雪的动作干脆利落,和平时批阅文书时一样专注而从容,只是额角多了几道混着雪水的泥印。


    他挖着挖着,忽然低声开口。


    “你说的那些东西,真的是捕鱼用的?”


    沈蘅手里的探杆顿了一下。


    “那不然呢?我总不能直说是给雪崩预备的吧,多不吉利。”


    珣濯直起腰来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清亮。


    他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看着她裹着斗篷蹲在雪地里教一个雪狼部小孩怎么绑绳索,看着她递给那个小孩一块从王宫带出来的酥油饼。


    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低下头继续挖雪。


    雪狼部的白胡子首领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把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旁边一个正在帮忙搬木板的壮汉说道。


    “让大家都按公主说的做。”


    那壮汉跑开去传话,老首领拄着拐杖走到沈蘅身边。


    沈蘅正蹲在地上往一张羊皮纸上画另一个装置的设计图,听到拐杖敲在雪地上的声音抬起头来。


    老首领看着已经去另一处指挥救援的珣濯,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感慨。


    “公主,我们这些老头子也不是铁石心肠。只是国师是雪神的使者,北疆的百姓都把他当成神。我们怕他一旦有了在乎的人,那个人就会变成他的弱点,会被敌人利用,会在关键的时候拖累他。这是我们最怕的事。”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手里的探杆递给老首领,语气平和而坚定。


    “为什么我就一定是他的软肋?为什么我就不能是他的盔甲?他能文能武,我能骑能射;他能观星象预知天灾,我能画图纸制造工具;他能安抚民心鼓舞士气,我也能调度支援救援。首领,您觉得这次雪崩,我是拖累他了?还是帮了他?”


    老首领被她说得一愣。


    珣濯站在不远处,握着铁锹的手停了。


    他看着沈蘅站在漫天飞雪里,鹅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声音被北风送过来,一字一句地砸进他耳朵里。


    风雪还在灌,废墟上到处都是搬运碎石的脚步声和武士们压低嗓门的交谈。


    可这些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远到像是隔了一整座雪神山。


    他耳边只剩下她那句话。


    为什么我就不能是他的盔甲?


    他看了她不过两息的工夫,便重新低下头,把铁锹插进雪里,继续挖。


    手上动作没停,节奏没乱,连旁边的率耶都没看出任何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把这句话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好像这件事她早就想好了,早就认定了,只是一直没人问她,她便一直没机会说。


    他忽然低下头笑了。


    她当然是他的盔甲,只能是他的。


    雪崩的救援持续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沈蘅几乎没有合眼,白天跟着在雪地里挖人,晚上在临时搭建的医帐里帮忙照顾伤员。


    她的体力值满格之后身体素质确实比以前好了太多,但连续三天的高强度劳动还是让她有些吃不消。


    第四天清晨她趴在医帐的小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搁着一张没画完的改进图纸。


    珣濯掀开帐帘走进来,把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来送回王宫的寝殿。


    她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嘟囔。


    “雪狼部东边的雪还没铲完。”


    珣濯轻声哄道。


    “已经铲完了。”


    她又嘟囔了一句。


    “伤员要换药。”


    珣濯低头贴了贴她的脸,低声道。


    “呼延朗已经去换了。”


    沈蘅这才放下心来,把脸埋在他胸口沉沉睡去。


    其其格抱着一坛新酿的马奶酒走进沈蘅的寝殿时,她已经睡醒了一觉,正坐在床上喝春鸢熬的红枣粥。


    其其格把酒坛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到床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蘅。


    “公主,我父亲昨天在部落大会上公开说了,以后谁再说你是国师的软肋,不同意你和国师在一起之类的话,他就跟谁急。”


    其其格也是大开眼界。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沈蘅一边喝粥一边笑。


    “那我现在在雪狼部是不是能横着走了?”


    其其格思考了一下,认真地说。


    “横着走不行,路太窄了,但你以后在雪狼部可以骑最烈的马、喝最醇的酒、嫁最……”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压低了声音凑到沈蘅耳边。


    “其实我觉得国师动心了之后是一个很小气的男人呢。”


    “怎么说?”


    沈蘅眨巴眨巴眼睛。


    其其格立马来劲了,手舞足蹈的跟她描述。


    “就今天下午,你给我们部落的一个武士换药的时候,我蹲在帐篷门口啃干粮,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子本来脸就红,你给他缠纱布的时候他耳朵都红透了,跟两块红炭似的。你低头系纱布结,他盯着你头顶的发旋看了好一会儿,攒了好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公主,我、我……’我当时以为他结巴呢,现在想想……”


    其其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话说不利索了吗?”


    沈蘅端着粥碗看着她。


    其其格看四下无人,压低嗓子道。


    “因为国师就站在你后面。不远,大概十来步吧,手上还端着一碗汤,一看就是给你送过来的。国师也没出声,就站在你身后,啧,你是没看见国师那个眼神。”


    第97章 寻踪涉雪


    其其格灌了一大口马奶酒,把酒囊往矮几上一搁,盘腿坐在沈蘅对面,脸上浮起两团被烈酒蒸出来的红晕。


    沈蘅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她继续问其其格。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眼神?你还没说完呢,别光顾着喝酒呀。”


    其其格舔了舔嘴角的酒渍,摆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模样。


    她把眼睛眯起来,眉毛往下压了压,嘴唇微微抿成一条线,然后猛地睁开眼。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像是雪神山上刮下来的风。表面上看着清清冷冷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阵风从你骨头缝里钻进去的时候,你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冰刀子刮了一遍,连血液都要冻住了。”


    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盯着沈蘅。


    “而且,国师每次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他平常看谁都是没什么波澜的,但每次看到你,就像……”


    其其格顿了顿,四处张望了一下,凑到沈蘅耳边低声道。


    “像是雪原上一头已经饿了十天半个月的狼,忽然看见一只肥嘟嘟的小羊羔蹦蹦跳跳地闯进了它的地盘。那眼神,又亮又烫,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把你叼回窝里,连骨头都不带吐的。可偏偏他脸上还是那副的清冷表情,嘴角连个弧度都没弯,就那双眼睛,恨不得把你整个人都装进去,谁也不让看。”


    沈蘅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到“连骨头都不带吐的”时差点呛进气管里。


    她拍着胸口咳了好几下,缓过气来之后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染上一抹极淡的绯红。


    其其格看着她那副模样,又灌了一口酒,摇头晃脑地感叹爱情真是让人盲目。


    雪狼部的营地在雪崩之后一直在紧锣密鼓地重建。


    沈蘅每天都会带着自己设计的几样简易器具去营地上帮忙,雪狼部的族人从最初对她的好奇与陌生变成了发自心底的亲近和感激。


    妇人们教她怎么用雪狼部特有的手法鞣制狼皮,小孩们追在她身后喊“公主姐姐”,几个上次被她从雪里刨出来的老人每次见到她都要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念好一阵。


    问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手怎么还是这么凉、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还是太瘦了得多吃点肉。


    她那个杠杆式雪地救援架已经被雪狼部的木匠仿制了好几套分发给其他部落,那个带倒钩的探杆也被改良成了各个部落救援队的标配装备。


    就连十七部里最顽固的那几个长老,见到她也开始微微点头了。


    而珣濯在雪崩之后越来越忙了。


    雪狼部的重建、其他部落的防灾部署、春牧草场的重新划分,所有的事都压在他肩上。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王宫,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沈蘅独自靠在窗边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雪神山发了好一会儿呆。


    雪崩救援那几天,她亲眼看到了北疆人对天灾的无力。


    徒手刨雪,用木盆运雪,靠人力扛着粗绳往随时可能二次坍塌的雪堆上爬。


    当时她靠着在现代学的那些工程力学和地质知识临时组装了几个救援装置,效果还不错,但那毕竟是事后补救,灾难已经发生了,人已经被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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