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他。
他还在昏睡中,眉头比方才舒展了一些,嘴唇依旧苍白干裂,额角那道磕破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她没有抽回手。
【叮——检测到攻略对象珣濯情感波动,触发第二块记忆碎片。是否查看?】
沈蘅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珣濯,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依旧是收拢的,像是在梦里也怕什么东西跑掉。
她看着那只手,在心里对系统说。
“查看。”
一阵熟悉的困意涌上来,她的眼皮缓缓合上。
然后她又闻到了梅花香。
清冽而浓郁,将整片天地都浸透了。
她站在一座小院子里。
院子很简朴,不是记忆碎片里那座朱墙碧瓦的华丽宫殿。
一圈粗糙的土墙,几间灰瓦木屋,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板缝里长着几丛倔强的青草。
墙角有一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虽然朴素,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串用红绳编的平安结,灶房的烟囱里正袅袅地冒着炊烟。
院子外不远处有一片红梅林,而院子内也有一株极大的红梅树。
树干粗壮虬曲,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裂纹,可枝条上开出的花却比任何一株都要繁盛。
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压在枝头,将整株树染成了一团燃烧的云霞。
花瓣落了满地,铺成了一张软软的、厚厚的地毯。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团子坐在梅树下的小板凳上。
他穿着一身鲜红色的棉袄,棉袄上绣着金色的团花纹,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兔毛边。
身上的金玉首饰少了,手腕上只有一对细细的银镯子,腰间挂了一只小小的绣花香囊,头发被精心地梳成了两个小鬏鬏,每个鬏鬏上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红梅绢花。
绢花做得很精巧,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是用黄丝线捻成的,远远看去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他一个人乖乖地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一笔,歪着脑袋看一会儿,又画一笔。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梅花的映照下清透得像两汪被朝霞染红的水,睫毛又长又密,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翅膀轻轻扇动。
沈蘅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她记得系统说过,她只是在观看已经发生过的事,碎片里的人看不到她。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揉一揉他脑袋上那两个圆圆的小鬏鬏,那两朵红梅绢花簪在他乌黑的发间,衬得他整个人粉雕玉琢的,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了他的头发,什么也碰不到。
第49章 母兮鞠我(上)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珣濯抬起头,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他从板凳上跳下来,迈着两条小腿朝门口跑去,头上那两朵红梅绢花跟着他的步子一颤一颤的。
他的母亲站在门口。
她比上次在宫殿里时清瘦了一些,面容依旧极美,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温柔,但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鬓边多了几根银丝。
她穿着一身粗布的素色衣裙,外面套了件半旧的青灰色褙子,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竹篮用一块干净的蓝布盖着,布边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糕点。
她的手指被篮子的提手勒出了红印子,大约是走了很远的路。
“阿邙,等急了吧?”
她弯下腰,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蓝布。
里面是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牛乳糕,雪白的糕面上印着小小的梅花图案,每一个都印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找人做的。
她拿起一块,蹲下来递给儿子,伸手替他理了理跑乱了的额发,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小珣濯接过糕点,没有立刻吃。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第一块举起来递到母亲嘴边,奶声奶气却郑重其事地说。
“母亲先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就着儿子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
她嚼着那块糕,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却还在努力地弯着嘴角,不想让儿子看到她哭。
小珣濯没有注意到母亲红了的眼眶。
他正专心地对付手里那块牛乳糕,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嘴角沾满了白色的糕屑。
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要嚼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天底下最珍贵的美味。
他一边吃一边仰头看着满树红梅,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他也不去拂,只是眯起眼睛笑,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
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她把脸埋在小珣濯的头发里,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在不停地颤,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又硬生生地吞回去。
小珣濯从她怀里仰起头,看着她,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
“母亲,你为什么哭?”
他伸出小手去擦母亲的脸,那只手太小了,够不到母亲的眼睛,只能够到下巴上那几滴已经凉了的泪珠。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把儿子抱得更紧了。
梅花的香气在风中被吹散,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母子二人的肩头。
沈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五岁的小珣濯还不懂什么是眼泪,他只知道母亲哭了就要帮她擦。
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抱他抱得那么紧,紧到他的小胳膊都被勒疼了。
画面开始变得模糊而跳跃。
沈蘅看见母亲把小珣濯抱进屋里,给他喂了一碗甜汤。
小珣濯喝完汤之后眼皮越来越沉,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母后……阿邙困……”
然后就歪倒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把他抱起来,一步一步走进后院。
后院有一个地窖,窖口藏在柴堆后面,又深又暗。
她把小珣濯放在地窖里最干净的一角,用自己的外衣把他裹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长很轻,嘴唇贴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爬出了地窖。
她把窖口的木板合上,又拖了几捆干柴堆在上面,把窖口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走进红梅林。
那株老梅树还在落花,花瓣铺了厚厚的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繁花,风吹起她鬓边的银丝和素色的衣角。
她解下腰间的罗带,把它挂在了最粗的那根枝丫上。
罗带很长很轻,她打了个结,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
她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然后把脖子伸进了那个结里。
沈蘅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看,可她听见了。
听见梅枝被重量压断的声音,听见风吹过红梅林的呜咽,听见花瓣落了一地的叹息。
那个再也闻不到梅香的人,把她最后的气息留在了这片红梅林里。
她睁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光线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铁蹄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一队铁骑从山道上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满地的红梅花瓣。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军,面容冷峻,甲胄上沾满了风尘。
他在院门口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然后僵在了原地。
红梅树下吊着一个女人。
素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晃动,脸已经苍白如纸。
她死了,死在红梅花瓣铺成的毯子上,死在她儿子看不到的地方。
将军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盔甲上的铁片被风吹得叮叮作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手在发抖。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威严。
“萨川王与萨川王妃已死。即刻返程,回去扶持新王登基。”
萨川王。
那珣濯岂不是萨川王子。
沈蘅眉头一皱。
可在鸿胪寺上课的时候,贺兰哲只说过十七部落,没有提过哪里还有萨川王。
原书也没提过。
将军身边的副将犹豫了一下,凑上来低声说。
“将军,他们的儿子还没找到。斩草不除根——”
一记马鞭重重地抽在副将脸上,抽得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脸上立刻肿起了一道血红的鞭痕。
将军看着他,眼神让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任务已经完成。即刻回去复命。这是军令。”
副将捂着脸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铁骑队掉转马头,马蹄声渐渐远去,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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