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堆着几只竹篮,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


    灶台上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淡淡的药香。


    沈蘅上次给的那些银子显然没有白花。


    刘茉莉不仅治好了母亲的病,还在城里开起了药材铺,家里条件明显改善了。


    她把沈蘅和珣濯安置在里屋的炕上,转身就去端热水、拿纱布、找干净的衣服。


    动作快而有序,一看就是照顾病人照顾惯了的。


    “恩人,这些是我铺子里最好的伤药,这种是止血的,这种是退热的。”


    她把几个瓶瓶罐罐摆在炕边的小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干净的旧衣裳放在旁边,声音又急又稳。


    “您先用着。我这就去烧水,再多煮一锅粥。您放心,我家院子在村子最边上,平日没人来,安全得很。”


    说完她就转身出了里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沈蘅把油灯挪到炕边的小桌上,让光照着珣濯。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


    “把衣服脱了。”


    珣濯靠在炕头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动作极其细微地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睫,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手指摸索着去解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可他发着高烧,手指发抖,那颗盘扣又细又密,他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沈蘅看不过去,直接伸手,替他把领口那几颗盘扣一颗一颗解开。


    “得罪了。”


    沈蘅嘴上是这样说,但她的手指又快又稳,压根不容拒绝。


    珣濯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想挡,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收回了手,垂着眼睛,安静地让她解开。


    衣襟敞开,露出底下的皮肤。


    沈蘅的手顿了一下。


    他身上全是伤。


    左肩那道刀口最深,皮肉翻卷,被水泡得发白发胀,边缘已经开始泛红。


    右肋下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是坠崖时撞在岩石上的。


    后背更是惨不忍睹,从肩膀到腰际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痕,有些地方皮都磨掉了,露出粉色的新肉。


    可在这满身伤疤和淤血之下,他的身体本身是极好看的。


    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分明而修长,不是那种虎背熊腰的壮硕,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精瘦有力。


    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


    沈蘅移开目光,拿过桌上的伤药开始替他清理伤口。


    她先用干净的热水浸湿帕子,把他伤口周围的泥沙和血污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动作很轻很慢,每一处都反复擦了好几遍。


    然后拿起止血的药粉,均匀地洒在刀口上,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地缠紧。


    她在现代学过急救,知道外伤处理最重要的是清创和包扎,清创不彻底会感染,包扎太紧会影响血液循环,太松又止不住血。


    她一边包扎一边在心里默念步骤,每一步都做得仔细。


    全部处理完之后,沈蘅直起身子,看着眼前这个被她用纱布裹了好几层的人,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伤都处理好了,血止住了,药也敷上了。


    可她还有一个问题。


    他身上的毒。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毒,也不知道该怎么解,更不知道呼延朗开的那个方子里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他不能运功,这意味着他此刻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普通人更脆弱。


    珣濯靠在炕头上,把干净的旧衣裳披上,慢慢系好衣带。


    他的手指还是微微发颤,但动作已经比刚才稳了不少。


    他系好衣带之后抬头看了沈蘅一眼,语气很淡。


    “毒是南边的七步软筋散,加了乌头。不运功便无大碍。”


    沈蘅不太信。


    系统刚刚提示她,他现在的状况不太好。


    珣濯垂下眼睫,片刻之后又抬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油灯的映照下安静而坦荡。


    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刘茉莉端着一只大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搁着两碗鸡汤、一碟腊肉、几个杂面馒头。


    她把托盘放在炕边的小桌上,看了看沈蘅手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药粉和血迹,又看了看靠在炕头上被纱布裹了好几层的珣濯,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汤碗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恩人,这位公子,先吃点东西。锅里还有,不够我再盛。”


    她直起身,擦了擦手,声音沉稳而郑重。


    “恩人您放心,明天天一亮我就去将军府报信。将军应该正在找您,我去了就马上带人过来。今晚你们安心住下,我家位置偏,平时很少有外人来。”


    沈蘅接过碗,看着刘茉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茉莉。”


    她把粥碗搁在膝上,看着刘茉莉,认认真真地说。


    “谢谢你。”


    刘茉莉摇了摇头,眼眶微红却努力弯了一下嘴角。


    “恩人,这点事不算什么。您救过我,救过我娘。您说过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自轻自贱。我记住了。您放心,明天的事我一定办好。”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消失在灶房那边。


    沈蘅端着鸡汤坐在炕边,听着窗外夜风穿过山林的声音。


    只要顺利撑过今晚,应该就能安全了。


    第48章 稚子簪花


    沈蘅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她趴在床边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急促地喘息。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她,却因为难受到极点而压不住,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猛地抬起头。


    油灯已经快烧尽了,灯芯上只剩一簇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摇欲坠。


    昏黄的光落在珣濯脸上,他的脸色比睡前更差了,苍白中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紧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呼吸又急又浅。


    沈蘅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触到的温度烫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比白天更烫了。


    她掀开他肩上的纱布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边缘渗出了淡黄色的液体。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伤口感染了。


    在这种荒郊野外,没有抗生素,没有退烧针,伤口感染是最致命的。


    她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灶房。


    刘茉莉还没睡,正蹲在灶台前熬一锅新的药汤,火光照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沈蘅问她要了干净的凉水和一块新帕子,又从灶台上倒了一碗温水端回来。


    回到里屋,她把帕子在凉水里浸透、拧干,叠成长条敷在珣濯的额头上。


    他滚烫的皮肤碰到凉帕子时微微颤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醒。


    沈蘅坐在炕边,每隔一会儿就把帕子重新浸凉、拧干、再敷上去。


    刘茉莉端了一碗新熬好的退热药进来。药汤浓黑,苦味扑面而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鱼腥草气味。


    这是山里人治热毒的土方子,药材简陋但实用。


    沈蘅接过碗,把珣濯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的嘴唇闭得很紧,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灌不进去。


    沈蘅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这样,药汁喂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


    她把勺子放下,咬了咬牙,换了一种方法。


    一只手轻轻捏开他的下颚,另一只手端着碗沿,将药汤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灌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吐出来。


    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药汤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沈蘅松了一口气,又喂了几口,直到碗底只剩下黑色的药渣才停下来。


    她把他的头轻轻放回枕头上,重新换了一块凉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然后她坐在炕边,用手背试了试他脖颈的温度,又试了试自己的额头做对比。


    还是烫。


    但呼吸好像比刚才平稳了一点点。


    她不敢走开,就靠在炕头,半闭着眼睛,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伸手探一下他的额头。


    到了后半夜,他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了一些。


    额头上不再像刚才那样烫得吓人,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而深沉。


    沈蘅试完体温,确认他已经度过了最凶险的阶段,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揉着被凉水泡得发皱的指尖,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腰背。


    趴在这个姿势上守了大半夜,她的后腰酸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臂动不了。


    珣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力道不算重,却也不轻,刚好让她抽不出去。


    他的手心还是烫的,可那烫意顺着手腕一路蔓延上来,她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跟着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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