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看见了那个将军临走时回头看的那一眼。


    他看的是红梅树下那个吊着的女人,眼神里没有军令,没有任务,只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藏了几十年的、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目光。


    铁骑队走远之后,又过了很久。


    沈蘅看见那个将军一个人骑着马偷偷回来了。


    他脱掉了盔甲,只穿了一身寻常的黑衣,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他把那个女人从树上放了下来,动作极轻极轻,像是怕弄醒她。


    然后他在红梅树下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把那个女人埋了进去。


    他把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每填一锹,手就抖得更厉害。


    填完之后他跪在土堆前面,跪了很久很久,没有哭出声,肩膀却一直在颤。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窖口,搬开了那些干柴和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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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母兮鞠我」出自《诗经·小雅·蓼莪》。全句是:“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原意是追思父母养育之恩却无法报答的憾恨。用在这里,一是母亲给了珣濯生命和五岁前那段幸福的时光,二是她走后他再也没能报答这份恩情。母亲生了他,命运却把他推向了另一条路。


    第50章 母兮鞠我(下)


    小珣濯已经醒了,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这个站在地窖口逆光的陌生男人。


    他大概是听见了马蹄声,也听见了铁锹挖土的声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将军低着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冷峻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沈蘅读不懂的东西。


    有犹豫,有一瞬间的杀意,和最终压倒一切与理智无关的柔软。


    将军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北疆语,沈蘅看不懂,但系统自动给翻译了出来。


    [野湍,我曾经救过你,如果你还记得往日恩情,就请放我孩子一条生路。我不会让你为难,我愿意用我的命换我儿子的一条命,只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她知道他会同意的。


    而且,他和她长得太像了。


    连抿着嘴唇不说话时的倔强表情,都和她一模一样。


    他下不了手。


    野湍将军伸手把小珣濯从地窖里抱了出来。


    小珣濯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被他抱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着红梅树下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堆。


    野湍将军把他抱进屋里,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吃下去。”


    他说,声音沙哑却温和。


    小珣濯看着那粒药丸,没有立刻接。


    野湍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这是你母亲吩咐的。”


    “你不听话,她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小珣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红梅树下的土堆。


    然后他接过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将军给他喂完药之后把他抱上马,策马往北走。


    沈蘅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记忆碎片里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水冲洗过的水墨画,一层一层地褪色。


    最后她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和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


    野湍将军把小珣濯放在雪神山的山脚下,把一封信塞在他怀里,然后转身策马离去。


    五岁的小珣濯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他没有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


    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手指上沾了一小片红梅的花瓣,干枯的、卷曲的,被风吹到了他的掌心里。


    他不知道这片花瓣是从哪里来的,可他没有丢掉它。


    他把花瓣攥在小小的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然后抬起头,望着眼前那座高不见顶的雪山。


    沈蘅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屋顶。


    木头房梁,灰瓦顶棚,油灯还亮着,窗外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她趴在炕边,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从水底挣扎了许久才浮上来的溺水者,胸口那股熟悉的闷堵感又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然后她感觉到额头上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珣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半靠在炕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帕子。


    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拧了一道,正笨拙地替她擦额头上的汗。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力道轻得像是在擦一片易碎的绸缎。


    他看见她抬起头,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你醒了?”


    沈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沈蘅摇了摇头,然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躺回去。


    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掌心下的皮肤还是烫的,但已经不像昨晚那样烧得吓人了。


    “我才应该问你。”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去倒水,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烧退了一点,但还是烫。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帕子哪来的?你自己下床去拧的?你身上那些伤口不能乱动你知不知道。”


    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了几口。


    他捧着杯子乖乖地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让他感到困惑的东西。


    他喝了半杯水,沈蘅把杯子接过来放在桌上,正要转身去叫刘茉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沙哑而低沉的声音。


    “你刚刚做什么梦了?”


    沈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摆,脸上却迅速堆起一个不经意的笑。


    “没做梦,大概是白天太累了,睡得很沉。”


    珣濯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清透而安静。


    “你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沈蘅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在心里疯狂地回忆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梦话。


    不会是把他小时候的事说出来了吧?


    不会吧?


    她在心里把那个该死的记忆碎片骂了一遍。


    一定是她在梦里看到小珣濯被骗着吃药的时候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然后被现实中的珣濯听到了。


    这个男人发着高烧昏睡不醒,偏偏不该听的他全听见了。


    “哎呀。”


    她干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目光飘向窗外,用那种她最擅长的、半真半假的轻快语气说道。


    “我真是太痴情了,做梦都在喊你名字。完了完了,这要是说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害了相思病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轻快,坦坦荡荡的,脸上没有一丝羞怯和扭捏。


    珣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垂下了眼睫。


    他大概知道她在撒谎。


    可他没有戳破。


    他伸过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她攥着衣摆的手。


    他的掌心还是烫的,指节上缠着纱布的粗糙触感蹭过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她握疼了。


    “只是做梦。”


    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


    “不必怕。”


    沈蘅愣住了。


    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隔着纱布和薄薄的冷汗,她能感觉到他手指上那层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也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比他平时要快,比昨晚烧得最厉害的时候要稳。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冷淡,没有疏离。


    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做了噩梦被惊醒的孩子。


    他以为她做的是噩梦。


    他以为她在梦里喊他的名字是因为害怕。


    沈蘅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我没怕。”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垂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脉象还是偏快偏浮,但比昨晚平稳了不少,那股紊乱的内息似乎被什么压下去了。


    “你再躺会儿,我去看看茉莉熬好药没有。昨晚的药好像有点用,你脉象比半夜那会儿好多了。”


    她说完就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谢谢你。珣濯。”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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