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的。


    眉骨已经有了日后清俊轮廓的雏形,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抿着,带了点小孩子特有的认真。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雪光的映照下清透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睫毛又长又密,微微上翘,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翅膀轻轻扇了一下。


    他穿着一身鲜红色的锦袍。


    像是过年时才穿的那种喜庆的红,又像是红梅开到最盛时的那种浓烈的红。


    锦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瑞兽图案,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编织的腰带,上面挂了五六件小玩意儿。


    一个金镶玉的长命锁,一块雕着瑞兽的白玉佩,一对银质的小铃铛,还有一个绣着梅花的香囊。


    每走一步,那些挂件就叮叮当当地响。


    他的手腕上还戴了一对细细的金镯子,镯子上錾刻着精致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头发被精心地束成了一个小髻,用一根赤金簪子别着,簪头上镶了一颗红宝石,和满树红梅相映成趣。


    沈蘅站在几步之外,呆呆地看着这个小团子。


    她脑子里浮现出长大后的珣濯。


    月白长袍,银灰大氅,浑身上下素净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月光,除了腕间一串雪色佛珠之外不戴任何饰物。


    清冷、寡淡、高不可攀。


    眼前这个穿金戴银叮叮当当的红衣小团子,和那个清冷如雪的国师,简直是两个人。


    可他确实是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会错,那种即便只有五岁也已经隐隐透出来的安静和内敛不会错。


    沈蘅沉默了一瞬。


    原来他小时候是这样的。


    喜欢穿鲜艳的衣服,喜欢戴亮闪闪的首饰,喜欢站在红梅树下一站就是很久。


    他不是生来就清冷,不是生来就寡淡。


    他有过这样热气腾腾的童年,有过一个喜欢打扮他、给他穿金戴银的人。


    小珣濯伸出手,踮起脚尖,想要去够枝头最低的那朵红梅。


    他的指尖离那朵花还差一点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被拉满的小弓,脚后跟抬得高高的,鲜红的袍角拖在雪地上,蹭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露出了一点点不甘心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撇,眉心蹙起一个小小的川字。


    那种表情放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脸上,怎么看怎么想笑。


    沈蘅下意识想伸手帮他摘,但她的手穿过了梅花枝,什么也碰不到。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他不存在的时空里,看着他一个人踮着脚尖和一朵花较劲。


    第21章 梅落无声


    一阵脚步声从梅林深处传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小珣濯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点燃了。


    一个女子从梅林里走了出来。


    沈蘅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呼吸几乎停了一拍。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宫装,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长发半挽半散,鬓边簪了一支赤金凤钗。


    她的五官和小珣濯有七八分相似。


    同样的眉眼,同样挺直的鼻梁,同样的薄唇。


    最像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清透而深邃。


    只是她的眼神不像小珣濯那样清澈天真,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沈蘅读不懂的东西。


    有悲伤,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


    那悲伤被压得很深,深到一个五岁的孩子还看不懂,可沈蘅看得懂。


    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洇花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走到小珣濯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的手抬起来,捧住小珣濯的脸,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那只手很白,白得几乎和雪地融为一色,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阿邙。”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不让眼泪再次掉下来。


    阿邙。


    沈蘅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小珣濯安静地看着母亲,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扑上去撒娇,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人,安静得像一株小松树,让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然后用那双漂亮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母亲的脸。


    那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碎过一次才被拼凑起来的。


    “你父王……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他不肯听我的。”


    她说完这句,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一颗一颗,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落在小珣濯鲜红的衣袍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去擦,只是用拇指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儿子的脸颊,像是要把这张小脸的触感刻进指腹里。


    “我要走了。你父王……他不会让我带走你的。但我想问你——你愿意跟我走吗?离开这里,离开你父王,跟着母后,好不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任何人听见的秘密。


    可每一个字都用力极了,用力到嘴唇都在发抖。


    小珣濯没有立刻回答。


    五岁的孩子大概也弄不明白,“做错了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离开这里”又是去哪里。


    他看着母亲的脸,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


    可那个女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她一把将小珣濯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却硬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小珣濯被她抱着,小小的脸上没有哭闹也没有慌张,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那只手还够不到母亲的肩膀,只能拍到肩胛骨的位置,力道轻得像是在拍一朵落在衣袍上的雪花。


    红梅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母子二人的肩头和发间。


    大雪无声地飘下来,落在朱红的宫墙上,落在苍劲的梅枝上,落在那件鲜红锦袍镶着白狐毛的领口上,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滴一小滴亮晶晶的水珠。


    画面在这里开始变淡。


    红梅的颜色、宫墙的颜色、那件鲜红锦袍的颜色,都像是被水冲洗过的水墨画一样,一层一层地褪去。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


    母亲的眼睛,和儿子的眼睛,两双一模一样的琥珀色,在褪色的世界里对视着。


    沈蘅的意识开始上浮。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水底往上拉,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眼前变成一片刺目的白。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藕荷色的帐幔还在头顶微微晃动,窗外的日光已经比刚才更亮了,大概是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沈蘅躺在床上没有动,胸口微微起伏着,脑子里还在回放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珣濯有父母。


    他的母亲是那样一个美丽而悲伤的女人,琥珀色的眼睛是她留给儿子最深的印记。


    小珣濯穿着一身鲜红锦袍站在宫墙之内,满身金玉,贵不可言,他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可原著里对他的身世只字未提。


    他的童年、他的父母、他来到北疆之前的人生,全是空白。


    那些空白似乎是被刻意藏起来了。


    而那个碎片里的记忆是真实的。


    那么华丽的宫殿,那么美的母亲,那么贵重的衣饰。


    他从小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里养大。


    然后有一天,这一切都没有了。


    他到了北疆,脱下了鲜红的锦袍和金玉首饰,换上了月白的素衣,十年如一日地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冰。


    沈蘅闭上眼睛,把手臂搭在额头上。


    “系统。”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系统:在呢。】


    “这个碎片……”


    她顿了一下。


    “你能告诉我,珣濯的父母是谁吗?”


    【系统:该信息未收录于当前已知数据中,无法回答哦。】


    沈蘅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臂从额头上移开,睁着眼睛望着帐幔顶端。


    藕荷色的轻纱还在随微风轻轻晃动,光影在上面流转,明明暗暗,像是黄昏时分湖面上的水波。


    忽然,沈蘅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密集,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着什么,脚步声来来去去的,踏在回廊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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