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食盒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给你和阿骨带的点心。”


    珣濯低头看着那个食盒,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沈蘅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


    “这鹿心肉片是我特意给国师做的哦。”


    才怪。


    她老早就派小厮去打听过了,听说北疆人最爱吃的是鹿心肉片。


    于是昨天晚上她连夜让春鸢去买了一份回来。


    沈蘅自己也尝了几口,腥得很,一点都不好吃。


    她不由得在心里打鼓,珣濯会喜欢这玩意儿吗?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这一碟子肉片起码也能代表她是用了心的。


    珣濯的目光在鹿心肉片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看了沈蘅一眼。


    沈蘅见他不动,于是主动伸手把食盒轻轻放在了他手中。


    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心,触感微凉,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息便化。


    不知道是不是沈蘅的错觉,她总感觉珣濯的反应怪怪的。


    “过两日我来鸿胪寺学礼仪。”


    沈蘅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石阶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还挥了挥手,动作轻快得像是刚从庙会里逛了一圈出来。


    珣濯站在观星台的栏杆边,手里端着那个食盒,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刻满星象图的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玄青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下头,看了手里的食盒一眼。


    沈蘅哼着小曲从观星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图鲁正抱着刀站在入口处,脸上写满了警惕。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对国师做了什么不轨之事。


    “公主慢走。”


    图鲁的声音生硬,但好歹加了个“慢走”。


    沈蘅心情好,也不跟他计较,笑眯眯地冲他点了点头,带着春鸢下山去了。


    图鲁目送沈蘅走远,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观星台。


    率耶已经站在珣濯身边了,他望着国师手中食盒里深红色的肉干,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在北疆,未婚女子将自己亲手猎杀、亲手风干、亲手切割的鹿心肉赠予一个男子,只有一个意思。


    她将自己的心交给了他,她要他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猎杀何物,都必须活着回到她身边。


    男人若接受,便是承诺。


    接受你的心,将为你而战,为你归来。


    若战死,灵魂也会循着这颗心的指引回到她身边。


    这是最古老、也是最沉重的誓约。


    图鲁气喘吁吁地站定,看了一眼珣濯手里的肉干,脸色“唰”地白了。


    率耶最先反应过来,他声音有些发紧,低声跟图鲁说了一句。


    “公主不是北疆人,这个誓言应该不算数吧。国师收下应该也无妨。”


    图鲁脸色不太好看。


    “那也不能收啊!她送的东西怎么能收!万一有毒呢?万一放了迷药呢?据说南国那边有种蛊毒神不知鬼不觉,她——”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非常微妙,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那张大胡子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她万一是想在里面下什么药,好让国师……”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写在脸上了。


    她想下药迷惑国师,把国师的心狠狠抓住,让国师对她神魂颠倒,彻底沦陷在她的温柔乡里。


    珣濯抬眸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立马噤声,不敢再多说一言。


    珣濯合上盖子,将食盒递给了率耶。


    “糕点带回去给阿骨吃。”


    率耶还想问,糕点带回去给阿骨,那这盘鹿心呢?


    但珣濯已经转身下山了。


    率耶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第20章 梅下初窥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的时候,沈蘅几乎是靠着春鸢的搀扶才从车上挪下来的。


    她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膝盖弯一下都酸得打颤,小腿肚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爬山的时候全靠一口气撑着,下山的时候那口气松了,浑身的疲惫便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公主,您慢点——”


    春鸢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推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您看您,脸都白了,奴婢就说那山不能爬,您偏要去……”


    沈蘅连跟她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摆了摆手,拖着两条腿往自己的院子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管家迎面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沓账本,大约是府上这几日的开销用度等她过目。


    沈蘅看了那沓账本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当场死给你看”。


    管家识趣地刹住了脚步,默默退到了一边。


    到了闺房门口,沈蘅扶着门框踏进屋里,连外衣都没脱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锦被还叠得整整齐齐,她懒得扯开,直接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发出了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她前世参加全国锦标赛,一天打三轮淘汰赛,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六点,胳膊拉弓拉得抬不起来,都没有现在这么累。


    这副身体简直是地狱难度开局。


    走几步就喘,爬个山去了半条命,跟人聊一个小时的天比跑马拉松还耗神。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幔。


    藕荷色的轻纱被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染成了浅浅的暖金色,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一片温柔的波浪。


    她盯着那片波浪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把今天早上的事情过了一遍。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系统。”


    【叮——在呢。】


    “珣濯对我的好感度,有没有变化?”


    【系统:当前好感度——0。】


    沈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起的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又倒了回去。


    “还是0?!”


    她的声音在脑海里拔高了八度。


    “我爬了一个小时的山,跟他聊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天,我说了那么多掏心掏肺的话!好感度还是0?!”


    【系统:是的。】


    “你那个好感度的计算标准是什么?你给我解释解释。”


    沈蘅的语气像是在要求考试复查成绩。


    “我说的话他听进去了吧?他没有把我赶走吧?他收了我的糕点吧?他还默许我过两天去鸿胪寺学礼仪了吧?这怎么能是0呢?”


    【系统:好感度反映攻略对象对宿主的情感倾向变化,0表示目前尚无超出寻常范围的感情波动。】


    沈蘅盯着藕荷色的帐幔顶端,沉默了。


    行。


    好。


    没波动就没波动。


    珣濯要是那么容易被打动,他就不是珣濯了。


    原书里说珣濯修炼的功法是寒渊决。


    而此功法对修行者的要求就是


    “心如寒渊之水,澄澈无波,不动不荡”。


    他修了十年,心湖早就冻成了冰原。


    她不过是往那片冰原上哈了一口气,能留下一点水雾就不错了,指望冰层开裂那是痴人说梦。


    沈蘅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蒙住头。


    算了,不想了。


    睡觉。


    “等一下。”


    她又掀开被子。


    “你之前说我完成观星台任务奖励了一个什么碎片?珣濯的记忆碎片?”


    【系统:是的。已存入系统仓库,宿主可随时查看。】


    “查看。”


    【系统:记忆碎片解锁中……】


    一阵熟悉的困意涌上来,比上一次解锁沈蘅记忆碎片的时候要温和得多,像是有人往她的眼皮上放了两片羽毛,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压了下来。


    她的意识从身体里飘了出去,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光芒之中。


    然后她闻到了梅花的香气。


    带着冰雪凉意的香气,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眼前的白光渐渐散去,她看见了一片梅林。


    说是梅林其实不太准确。


    更像是一座被红梅包围的宫殿庭院。


    朱红色的宫墙在白雪的映衬下鲜艳得像刚涂上去的胭脂,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檐角的走兽被雪盖住了半边脸。


    庭院正中央种着几十株老梅树,枝干虬曲苍劲,每一根枝条上都缀满了深红色的梅花,花瓣层层叠叠,在雪光下红得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新雪,雪面上零零星星落了几片花瓣,红与白的对比触目惊心地好看。


    梅树下站着一个小团子。


    沈蘅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那是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个头还没到她腰那么高,站在一株最大的红梅树下,仰着头看满树繁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