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经历过昨晚的事,她现在对异常的声音格外敏感。


    赵云绪那个疯批才走了不到一天,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来。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朝外间喊了一声。


    “春鸢!”


    春鸢很快就掀了帘子进来,脚步轻快,脸上的表情也不算慌张,只是微微有些气喘,像是刚从外面小跑回来的。


    “公主,您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外面什么动静?”


    沈蘅指了指窗外。


    “来来回回的,出什么事了?”


    春鸢赶紧摆手。


    “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是管家在带人检查府上各处的门闩和院墙,把几个坏了的门锁换了新的,又在后院的矮墙上加了一道竹篱笆。苍然姐姐不放心,亲自带了一队护院在巡夜换岗,现在正在教他们怎么排班呢。都是些杂事,打扰公主休息了,奴婢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小声些——”


    “不用。”


    沈蘅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枕头上。


    “让他们查吧,查得越仔细越好。门锁该换的全都换掉,后院那片矮墙我早就说该修了,趁这次一并弄好。”


    春鸢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脸色。


    “公主,您饿不饿?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奴婢让厨房炖了点山药排骨粥,还在灶上温着。”


    沈蘅本来想说不饿,但胃在这时候非常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


    “端来吧。”


    春鸢眉开眼笑地跑出去了。


    沈蘅重新躺回去,侧过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


    光斑在床前的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着,从床脚移到了桌角,又从桌角移到了门槛边。


    院子里传来护院们换岗时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苍然压低了却依旧中气十足的指挥声。


    “你,守东边。你,守西边。后半夜不许打瞌睡,谁打瞌睡明天自己去校场跑十圈。”


    她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定了。


    沈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在枕头上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山药排骨粥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那边隐隐飘过来了,温热的、浓郁的、带着一点点姜丝的辛辣。


    厨房里的婆子大概又在粥里多加了半勺山药,因为春鸢每次都会特意去交代。


    公主爱吃山药,多放点。


    第22章 鸿胪初访


    第二天一大早,沈蘅就到了鸿胪寺门口。


    鸿胪寺是大昭接待外国使节的馆舍,坐落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广,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的石狮子比寻常官衙的要大上一圈,透着股庄重肃穆的气派。


    门口站着几个身披狼皮大氅的北疆武士,腰间佩着弯刀,脚蹬皮靴,站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往来的行人。


    图鲁站在最前面,双臂抱在胸前,那张被络腮胡子遮了大半的脸上写满了“我很不情愿但不得不服从命令”的复杂表情。


    他看见沈蘅从马车上下来,嘴角往下撇了撇,但终究没有像昨天那样伸手拦她,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沈蘅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披风,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不像去赴宴时刻意打扮的那般明艳,倒多了几分邻家姑娘的亲切。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冲图鲁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迈过门槛往里走。


    鸿胪寺的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宽敞。


    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两旁种着几株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晨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地上。


    北疆使团住进来之后,院子里多了些不属于大昭的东西。


    廊下挂着几盏北疆样式的牛皮灯笼,墙边立着几杆缠着彩带的旗幡,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烤羊肉和香料混合的气味,闻着倒不讨厌。


    “姐姐!”


    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沈蘅抬头,看见阿骨从台阶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来,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冲到她面前,堪堪刹住了脚步。


    他今天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北疆王子袍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灰色的狼纹,腰间束着一条牛皮腰带,上面挂了一把小小的弯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


    一头卷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亮晶晶的红棕色眼睛。


    和前几日那个浑身是伤、蜷缩在铁笼子里的小奴隶判若两人。


    “你怎么站在门口?”


    沈蘅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翻出来的一小截衬里。


    “伤好全了?季太医给你配的药还在吃吗?”


    阿骨乖乖地让她整理衣领,仰着脸任她摆弄,嘴里应道。


    “全好了!昨天季太医来看过,说毒已经清干净了,伤口也结痂了,再过几天连疤都要掉了。”


    他说着撩起袖子给她看小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


    确实已经收了口,长出了一层粉色的新皮,边缘平整,看起来不会留太明显的疤。


    “那就好。”


    沈蘅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往他身后的回廊张望了一眼。


    “国师呢?”


    阿骨朝正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在处理政务。北疆那边送了急报来,有些事要他拿主意,他正交代人回去办呢。一大早就关在屋里了。”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沈蘅,踮起脚尖,把嘴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姐姐,你还没对国师死心啊?”


    沈蘅挑了挑眉。


    “我为什么要死心?”


    “你真想嫁给他啊?”


    阿骨瞪大了眼睛,红棕色的瞳孔里满是困惑和不解,像是在看一个执意要去爬雪神山顶的人。


    勇气可嘉,但多半会冻死在半路上。


    沈蘅看着他这表情,笑了一下,语气坦然而轻快。


    “对啊,一见钟情嘛。”


    “什么叫一见钟情?”


    “就是第一眼看到他就很喜欢。”


    阿骨歪了歪脑袋,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很显然,这个北疆小王子对“一见钟情”这种中原词汇的理解还停留在字面意思上。


    沈蘅看着他冥思苦想的样子,觉得这小孩认真起来皱鼻子的模样还挺可爱。


    还没等阿骨想明白,旁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


    图鲁抱着刀站在廊下,那张大胡子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讽刺。


    他用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上下扫了沈蘅一眼,嘴角往下撇出一个非常不屑的弧度,粗声粗气地开口了。


    “大蛤蟆想吃白鹅肉。”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蘅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图鲁。”


    沈蘅转过身来,面不改色,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说的应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图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在“大蛤蟆”和“癞蛤蟆”之间纠结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


    “反正都是蛤蟆。”


    他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反倒因为被纠正而更加不痛快了,把头扭到一边,胡子翘得老高。


    阿骨又凑上来了,仰着那张俊俏的小脸,红棕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


    “姐姐,那你对我是不是也是一见钟情?”


    他歪着脑袋,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你第一眼看到我就喜欢我了,不然怎么会救我呢?”


    沈蘅被他这副小机灵鬼的样子逗乐了。


    她伸手捏住阿骨的脸颊,轻轻扯了一下。


    这小孩养了几天长了些肉,脸颊不像刚从斗兽场出来时那样凹陷了,捏起来软软的,手感颇好。


    “对,第一眼看到你就很喜欢。”


    她笑着说,又捏了一下。


    “像喜欢自家弟弟那种喜欢。”


    阿骨的脸腾地红了。


    他往后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她的手,只是垂下眼睛,长睫毛扑闪了两下,耳尖红得像两颗小樱桃。


    图鲁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身后的几个北疆武士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阿骨在北疆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


    大可汗的几个儿子里就数他最野,谁都不放在眼里。


    除了国师的话他乖乖听之外,连大可汗本人都管不住他。


    谁能捏他的脸?


    可眼前这个大昭公主不仅捏了,还捏了两下。


    他居然就红了脸站在那儿让她捏。


    沈蘅没注意到周围北疆武士们精彩纷呈的表情。


    她松开手,拍了拍阿骨的肩膀,正要说什么,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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