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柳叶,不沉不重,却荡开了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
然后他移开了眼,重新望向天空。
“公主既然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讲,为何还要勉强自己?”
沈蘅愣了一下。
他看出来她是在没话找话。
靠,居然这么明显吗?
沈蘅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还是保持着那副坦坦荡荡的笑容。
她干脆不装了,往旁边的石墩上一坐,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无赖。
“因为仰慕国师啊。越是想找话说,就越是紧张,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就是想跟你说话嘛,说什么都行,不说话也行,站在这儿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轻快,像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可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却是认真的。
珣濯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指尖在书卷上轻轻按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山风忽然变大了,吹得他手里那卷古书的纸页哗哗作响,他用手指按住了翻飞的纸页,沉默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
“公主的命格,不该存在于这世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蘅的后背猛地一僵。
山风吹过来,刚才还觉得凉快,此刻却像是一下子冷到了骨头缝里。
他看出来了。
看出了这副身体和这个灵魂之间那道不可见人的裂缝。
他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天在太和殿上隔着满殿灯火,他看她的第一眼,看的不是她的容貌,是她的命格。
沈蘅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
她想装傻——什么意思呀,我听不懂。
可那句话说到了嘴边,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在他面前,她觉得装傻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她低下头,把目光藏在睫毛下面,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裙摆。既然装不了傻,那就不装了。
“不管什么命格不命格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语气轻而坚定。
“我想嫁国师是真心的。”
这句话是真心的。
不攻略就得死,我死,你也死,大家都别玩了。
第19章 赠君鹿心
珣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命格的事,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公主今年多大?”
“十七。”
沈蘅松了一口气,他主动换话题说明不打算戳穿她。
珣濯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消瘦的肩头和苍白的脸上停了片刻。
“公主可知自己只余下两年寿命。”
沈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个妖怪吧,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蘅此刻真的很想装傻,然后跳起来大骂他,你这家伙是不是咒我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有一缕沾在了嘴角,她没有去拨。
“我知道。”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坦然。
“我知道自己身子弱,从小就弱,太医说我这个底子怕是养不大。我哥不信命,花了好多银子买了一堆补药往我身上砸,把我从五岁砸到十七岁,好歹砸到了现在。但我知道,我这个身体,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死活不肯凋谢的花。
“正因为如此,才不想留遗憾。”
“一辈子太短了,我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去说,想喜欢谁就喜欢——”
“不用等以后,因为以后可能就没有了。”
她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落在他身上。
“我从第一眼就对国师一见钟情,是真心的。和亲是真心的,想嫁你是真心的。”
确实是真心的,因为她真心不想死。
沈蘅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珣濯看了她良久。
山风将他鬓边几缕碎发吹到了额前,他罕见地没有去拂。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颗残星的微光,那光在他眼底流转着,明明灭灭,像是有无数个念头在其中起落沉浮,可最终归于平静。
“就算知道自己活不久,余下的时光也要尽兴。”
他重复了她的话,语调依旧清冷,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比平时轻。
“公主很豁达。”
“还没有到豁达的程度。”
沈蘅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是在故意打破方才那个太过沉重的氛围。
“我还是很想活的。尤其是——如果有国师相护,我在你身边肯定能长命百岁。”
珣濯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命格皆有定局。”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叹息。
“我亦是如此。”
沈蘅的笑容僵了一瞬,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
他知道自己也有寿命之限。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
她差点就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但话到嘴边生生忍住了。
原著里珣濯的死在北疆覆灭之前,死得不明不白,一笔带过。
她心想也许是意外,是突发的变故。
是谁也无法预料的结果。
可没想到他自己也是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可他看起来没有丝毫不甘与挣扎,他就这样不争不辩,默默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沈蘅迅速收敛了情绪,转移了话题。
不能再聊命格了,再聊下去她怕自己先撑不住。
“国师。”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按照规矩,和亲的公主在北疆大婚之前是不是要学习北疆的礼仪?”
原著里这段本来是安排给二公主萧明玥的。
北疆使团在京城停留一个月,按规矩大昭这边要派人去鸿胪寺学习北疆的礼俗规矩,从饮食起居到祭祀仪式,从王庭觐见之礼到日常行止禁忌,都要一一学会,免得公主嫁过去之后失礼。
结果萧明玥嫌北疆的规矩繁琐,去了两次就不肯再去了,北疆使团也没为难她,这事就不了了之。
珣濯转过来,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眉梢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显然在他的预判里,沈蘅在宫宴上说要嫁他,也许只是一时的冲动,或者是某种权衡利弊之后的表态,未必是真的想嫁去北疆。
“公主当真要学?”
他问。
“当真。”
沈蘅点头。
“北疆的礼仪繁琐复杂,与中原大不相同。学习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他顿了顿。
“况且公主身体欠安,每日奔波来鸿胪寺,于身体无益。”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学点规矩还累不死我。”
沈蘅笑了笑。
“我对北疆的了解太少。既然要嫁过去,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到了那边什么规矩都不懂,给大昭丢人。”
珣濯垂下眼睫,指尖在古书的卷轴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他沉默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轻到沈蘅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是正式的应允,更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权衡之后对一件麻烦事做出了放任的态度。
沈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管怎么说,去鸿胪寺学礼仪意味着接下来一个月她都有正当理由接近他,不用担心被图鲁拿刀拦在门口。
正当理由,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毛病。
【叮——限时任务计时已满一个小时,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中:珣濯记忆碎片×1,已存入系统仓库,宿主可随时点击查看。】
脑海里终于响起那道清脆的提示音,沈蘅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是那种卸下重担之后从心底里漫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开心。
珣濯还在看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很淡的困惑。
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明明方才还在讨论寿命和命格,沉重的气氛还没有完全散去,她却忽然之间笑得这么开心。
但他没有问,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的笑容被晨光一层一层地染亮。
沈蘅站起身来,从身后的石阶上提起一个食盒。
她让春鸢备好的,放在马车里带上山来的。
食盒是紫檀木的,不大,但精致,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芸豆卷,用蜂蜜渍过的梅子。
最上面还有一碟鹿心肉片。
“差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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