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她终于看到了观星台的轮廓。


    那是一座很古老的石台,用大块大块的青石垒成,石面上爬满了苍绿的苔藓和藤蔓。


    石台高约三丈,顶端有一片平坦的露台,围栏已经残破不全了,有几根石柱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像是随时都会倒下来。


    整座观星台矗立在山顶最高处,脚下是万丈深谷,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观星台入口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子,腰间佩了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正是昨天在宫宴上差点拔刀砍她的那个大胡子。


    沈蘅记得原书里他叫图鲁,是北疆使团的侍卫长,面相凶悍但内心耿直,对珣濯忠心耿耿。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沈蘅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昨天晚上在东厢房捡碎瓷片和关窗的那两个蒙面武士。


    现在他们摘了面巾,露出两张年轻的脸,一个浓眉大眼,一个瘦高个儿,看上去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昨天晚上他们还在将军府帮忙救人,今天就跟不认识她了一样,板着脸站在图鲁身后,眼神戒备。


    沈蘅走上前去,图鲁的手臂已经抬起来了,像一扇厚重的铁门一样挡在她面前。


    “公主请留步。”


    图鲁的声音和他的外形很匹配,粗粝低沉,带着北疆口音的生硬。


    “国师大人在观星,不便见客。”


    他的态度倒是没有昨天那么恶劣了,大概是知道她救了阿骨,对她的敌意消减了几分。


    但消减归消减,警戒是一点没少。


    第18章 国师之戒


    在北疆人心里,国师是雪神的使者,侍奉神明的人当然不能娶妻。


    他们一代一代传下来,所有国师都是独身终老的,这是规矩,是信仰,是不需要被质疑的真理。


    北疆上一任国师阿加烨,在巡游部落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女子,动了真情,不顾一切阻拦,执意要娶她。


    结果大婚当日,那女子一杯毒酒送他上了路,原来她是敌国安插在北疆的奸细,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寸温柔,都是假的。


    阿加烨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那个女人被人一刀砍了头,他才断气。


    北疆的子民都认为,这是雪神对使者不忠降下的惩罚。


    从那以后北疆人对神使的婚嫁之事便如临大敌,图鲁更不例外。


    国师如此尊贵,是神明一样的存在,国师的无情是北疆的屏障,他若动了情,就有了软肋。


    “我有要事想见国师。”


    沈蘅说,声音不卑不亢,没有公主的架子也没有献媚的甜腻。


    图鲁纹丝不动。


    “公主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末将,末将代为转达。”


    沈蘅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总不能说“我有个系统逼我跟你们国师聊一个小时的天”,那不是被人当成疯子抬下去。


    “是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坦然,不闪不躲地看着图鲁的眼睛。


    图鲁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拒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观星台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个人,也是北疆武士打扮,身形比图鲁略瘦一些,脸上没有络腮胡,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沉稳的秀气,像是军中做文书出身的。


    此人叫率耶,是珣濯身边另一个亲卫。


    和图鲁不同,率耶的性子要稳重圆融得多。


    “国师说,让公主上去。”


    率耶走到图鲁身边,语气平淡地传达了一句,然后微微侧身让开了通道。


    图鲁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国师让她上去?就这么让她上去?你确定国师是这么说的?”


    “是,国师亲口说的。”


    率耶面不改色,甚至还往旁边让了半步,给沈蘅腾出了更宽的路。


    图鲁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脑门上拍了一砖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愤愤地把手臂收了回去,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张被大胡子遮了大半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国师从来不在观星的时候见任何人,连大可汗来了都要在山下等着,国师居然就让她这么上去了。


    沈蘅冲图鲁露出了一个非常得体的微笑,提着裙摆,迈上了观星台的石阶。


    身后隐约传来图鲁压低了的嗓音和率耶淡定的回答。


    “率耶,你确定没传错命令?”


    “图鲁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


    沈蘅在心里笑了一下,继续往上走。


    石阶到了最顶上已经磨得很光滑了,踩上去微微有些滑,她扶着旁边的石墙一步一步走完最后几级台阶,终于站到了观星台的顶端。


    山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裙摆和发丝一起翻飞。


    观星台的顶端比她想象的要宽阔得多,青石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象图,线条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日月星辰的轨迹。


    围栏边站着一个人。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月白长袍,而是换了一身玄青色的便服,肩上披着一件颜色略浅的灰蓝色大氅,衣料上没有绣任何纹饰,素净得像山间的一株青松。


    他背对着她站在栏杆边,微微仰头望着天上最后几颗残星。


    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大氅的下摆翻卷如云。


    晨光从天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几缕,落在他肩头,将玄青色的衣料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他手里拿着一卷古书,羊皮纸的卷轴已经泛了黄,上面写满了沈蘅看不懂的文字。


    大概是北疆的古文,笔画扭曲而神秘,像是某种失传的祭文。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合上书卷,转过身来。


    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清透。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公主体弱,不该来观星台。山路崎岖,晨露寒重,于公主的身体无益。”


    这话说得平而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关心。


    沈蘅笑了笑。


    “没事,就当锻炼身体了。”


    珣濯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过身重新望向天空。


    沈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边还剩最后几颗星,在晨曦的侵蚀下越来越淡,像是有人在灰蓝色的宣纸上点了几个白点,又用清水慢慢地洇开。


    他看得很专注,像是在和那些即将消失的星辰做最后的告别。


    晨光将他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每一道弧线都像是用刀子雕刻出来的,清冷而利落。


    山风吹过,将他身上的气息带过来一缕很淡的雪松清香,混着清晨露水的凉意,让人想起雪后初晴的松林。


    沈蘅站在他旁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得开口说话。


    任务计时还没开始,她得跟他说上话才行。


    “国师在看什么?”


    “星。”


    一个字的回答。


    “……看什么星?”


    “辰星。”


    好,两个字,有进步。


    沈蘅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掌。


    照这个速度聊下去,一个时辰怕是能聊出一百多个字来。


    “辰星是什么星?”


    珣濯终于把目光从天上收了回来,落在她脸上。


    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被打扰的气恼。


    他看了她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在认真问还是在没话找话,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样清冽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北疆观星术有七曜二十八宿之说,辰星主水,主北,主冬。北疆入冬之前,若辰星明大于常时,则暴雪将至,需提前储粮备草。”


    沈蘅在心里飞速地组织措辞。


    她不能再说什么“哇国师真是学识渊博”之类的空话。


    这个人太聪明,空话套话在他面前连一回合都走不过。


    可她也不能说实话。


    总不能说 “其实系统逼我来的”


    那估计立马就被当成疯子拖走了。


    “多谢国师解惑。”


    沈蘅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我不了解北疆的风土人情,不了解国师的观星术,不了解很多东西。但我可以学。我不想什么都不懂就嫁过去,也不想坐在京城里等着别人来告诉我北疆是什么样的。我想自己来看,自己来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撒娇,没有装可怜,也没有刻意表现得多么慷慨激昂。


    就是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想了很久的决定。


    珣濯没有说话。


    他转过来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慢慢移到她的眼睛,又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因为爬山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再到她因为喘气而轻轻起伏的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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