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太医一边给阿骨清洗伤口一边说。


    “得回去翻翻医典,查几味药材的相克。快则两日,慢则三五日。”


    沈蘅立刻道。


    “拜托您一定要尽快。他年纪小,这毒拖久了怕伤根本。”


    阿骨怔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蘅。


    斗兽场里那些大昭人喊的是“弄死他”,管事的意思是他的命还抵不过一头老虎。


    可这个人。


    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公主,不仅站在高台上射穿了老虎的眼睛,还把他带回来,请了太医,催着尽快解毒。


    她和其他大昭人,不一样。


    季太医给伤口清洗干净,敷了药,又用细麻布一层层包扎好。


    阿骨全程咬着牙没有吭声,只是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包扎完,春鸢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


    阿骨被带下去梳洗,沈蘅坐在外间等,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她直皱眉。


    这副身体的药一日都不能断,季太医说她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加上幼年颠沛受了寒,能养到今日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她把药一饮而尽,刚放下碗,春鸢就领着阿骨出来了。


    沈蘅抬头一看,微微一怔。


    洗干净的阿骨简直像换了个人。


    脸上的血污泥渍洗去之后,露出来的五官出乎意料地俊朗。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


    因为年纪还小,脸上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圆润,但已经能看出日后棱角分明的轮廓。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带着红棕色的光泽。一头卷曲的黑发半干不干地搭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头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狼。


    “这不挺俊俏的嘛。”


    沈蘅笑了一下。


    “还是个小卷毛。”


    阿骨听不懂“小卷毛”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沈蘅笑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


    “饿了吧?”


    沈蘅示意他坐下。


    “吃点东西。”


    春鸢端上来几样清淡的吃食。


    一碗小米粥,两碟素菜,一碟蒸鱼,一碗鸡汤,一碟蒸排骨。


    阿骨看着桌上的食物,喉咙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伸手。


    他在斗兽场里不知道饿了多久。


    沈蘅记得原著里写过,阿骨被卖进斗兽场之后三天只给了一碗馊水。


    她也不催他,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慢慢吃了,示意这些东西都没有问题。


    阿骨这才拿起了筷子。


    他吃第一口的时候还很慢,像是时刻准备着有人会把饭食夺走。


    可饥饿终究压过了警惕,渐渐地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吃,筷子动得飞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慢点。”


    沈蘅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别噎着。”


    阿骨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沾着米粒,忽然冲她笑了一下。


    这小孩笑起来是真好看。


    眉眼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连那双红棕色的眼睛里都亮堂堂的,和刚才浑身是刺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蘅也笑了。


    她指了指自己。


    “我叫沈蘅。”


    然后指了指他,明知故问。


    “你叫什么?”


    阿骨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指了指桌上的笔墨。


    春鸢把笔墨拿过来。


    阿骨握笔的姿势不太对,手指上还有伤口,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在爬,但沈蘅还是认出来了。


    “阿……骨。”


    她念出这两个字,然后抬起头,故意问道。


    “是叫阿骨吗?”


    阿骨点点头。


    “好,阿骨。”


    沈蘅把他写的那张纸折好放在一边,见他已经放下碗筷,出声问道。


    “吃饱了吗?”


    阿骨又点点头。


    他看起来放松了不少,脊背不再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里那股警惕的锐利也淡了几分。


    可沈蘅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对。


    原本被热水蒸出来的那点血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非常烫手。


    “春鸢,再去请季太医来。”


    她皱起眉。


    “阿骨发烧了。”


    季太医去而复返,又是一通忙乱。


    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在这孩子身上来势汹汹。


    老太医施了针,开了药,又叮嘱春鸢夜里要时刻看着。


    沈蘅就在旁边守着。


    她时不时伸手探一探阿骨的额头,又拿湿帕子给他擦脸。


    阿骨烧得迷迷糊糊的。


    到了半夜,阿骨的高热终于退了下去。


    季太医又诊了一次脉,说情况稳定了,天亮之后应该就能醒。


    沈蘅松了口气,刚要说什么,喉咙里突然涌上一阵痒意。


    她猛地捂住嘴,快步走出了房门。


    一出房门,那股压不住的咳嗽就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上来。


    她弯着腰,一只手扶着廊柱,咳得浑身发抖。


    胸口又闷又疼,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刀片。


    “公主!”


    苍然大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您怎么样?”


    春鸢也跟了出来,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奴婢去熬药!药马上就好!”


    沈蘅说不出话来,只是摆了摆手。


    她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直起身来时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春鸢端来了温着的药,她接过来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但胸口那股窒闷的感觉总算慢慢松了下去。


    “公主。”


    苍然板着脸,语气很硬,但攥着她胳膊的手在发抖。


    “您该回去休息了。从落水到现在您就没好好躺过,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


    沈蘅打断她,声音沙哑。


    “等会儿我就……”


    沈蘅话未尽,倏地转眸朝屋檐高处望去。


    赤色灯笼在风中摇晃,烛火明灭,高处空无一人,唯有寒风拂过。


    又是那种感觉。


    从斗兽场开始,就好像有一道目光黏在她身上,不冷,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有人站在很高很远的地方,隔着风雪在看她。


    “公主,怎么了?”


    苍然顺着沈蘅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几只挂在檐下的灯笼。


    “没什么。”


    沈蘅的感官直觉从小就比别人强。


    但将军府的布防是沈临亲手布置的,固若金汤。


    若真有外人潜入,苍然不可能毫无察觉。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屋里。


    阿骨躺在榻上,呼吸平稳,小脸埋在锦被里,看起来安稳多了。


    沈蘅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他。


    她想起原著里这个孩子后来的模样。


    瞎了一只眼,受尽折磨,性情暴戾。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睡着了还攥着被角,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太安稳。


    “你这家伙可千万不能有事。”


    沈蘅低声道,然后转头吩咐春鸢。


    “你再去看看阿骨的药煎好了没?苍然,多添些炭火送到这屋里来,夜里凉,别让他冻着。”


    “公主那您呢?”


    春鸢急道。


    “我坐一会儿就去睡觉。”


    春鸢和苍然对视一眼,只好依言去了。


    屋里只剩下沈蘅和阿骨。


    烛火在桌上轻轻摇晃,将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沈蘅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胳膊肘撑着床沿,手托着腮。


    她确实累了。


    这副身体本就不中用,今天又是射箭又是奔波又是守夜,早就透支得厉害。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她好像感觉到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


    有一阵凉风从身后掠过,像有人推开了窗又合上。


    沈蘅想转头去看,结果眼前一黑,然后意识就断了。


    后来她是被春鸢叫醒的。


    “公主?公主?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沈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阿骨的床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披了一件厚氅。


    窗外天光已经泛了青灰,似乎是快亮了。


    “我怎么……”


    她直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脑子里有些发懵。


    不对。


    沈蘅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不闷了。


    那种每次醒来都会有的、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的窒闷感,没有了。


    她也不咳嗽了。


    沈蘅皱起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昨天被弓弦割破的伤口还在,可身体里的感觉确实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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