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妃还在背后说你吃得多。」皇帝压低声音,有点神秘地道。


    宋满一惊:「好哇,哪次摘下来没给她们?她们自个儿不摘,我怕浪费果子,我还有错了?」


    皇帝笑着点头:「正是此理,她当年坏着呢,你可小心点她。还有贵妃,她当年也给你上眼药,梨花带雨地说怕你。」


    宋满没想到他做了一辈子后宅的甩手掌柜,临了竟然开始搞挑拨离间这一套,这是出于什么心理?


    她故意没接茬,而是道:「好哇,这么多年过去,她们说的话爷竟然还记着?当年说的时候,可真是好看又好听呀,是不是?」


    皇帝本来是抱着一种阴暗的心理,希望自己离开之后宋满多想着他一些。


    然而他也知道,儿女孙辈都极孝顺,宋满的后半生必定是被孩子们环绕填满的。


    后宫诸人对琅因又一向信服恭驯,如今他在,琅因的生活被他填满了,视她们不过平平,他走之后,如皇考的皇贵太妃等人,这些年来,不正是一种相依为命的情谊?


    琅因心中想法一转,那些嫔妃哪怕为了过好日子,也必要往上涌,上赶着来讨好、陪伴琅因的。


    他也不能挑拨琅因和儿女的关系,就想挑拨挑拨那几个嫔妃——别在我走之后和她们太亲近!多想着我,少和她们说话!


    皇帝暗含阴暗想法,进行语言加工。


    哪想宋满乱拳打死老师傅,皇帝一时失语,半晌很无力地道:「朕也未曾记得太清。」


    说完,看到宋满眼里闪烁的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摇头道:「怎么你也这么坏了。」


    「好端端的,忽然提起她们,妾还当您是放心不下,要对妾托付一番呢。」宋满见他不大吃石榴,愉快地拿开留着自己吃——费了好大力气剥的呢!


    皇帝牵起她的手,笑着摇头。


    他有什么可托付的?


    弘昫的品性,他是最信得过的,他会照顾好胞姐胞弟,也不会亏待别母所出的姐弟们。


    至于琅因所说的后宫中人……


    皇帝抚摸着宋满腕上鲜红的玛瑙珠,对她笑了一下。


    宋满看出他的弦外之音,没再提起嫔妃等人,而是将装着各色蜜饯果子的小攒盒放到皇帝手边,用银签子扎起他近日喜欢的梅子姜:「吃点蜜饯吧,这几日吃了太多药,甜一甜。」


    皇帝含住蜜饯,酸甜的味道都刻意做得很浓厚,是照顾久病之人尝不出滋味的舌头,一点姜的辛辣,他年轻时不大喜欢,老了才知道这样冲人的味道为何有人青睐。


    酸甜在舌尖翻涌,他注视着妻子温柔的面孔。


    他甘心吗?


    不甘心。


    活的还觉不够,想做的事情尚未完全做完,恨苍天不公,薄待于他。


    妻子在侧,又恨不能天长地久,白头偕老,叫他独赴幽冥。


    他心中有一种想要牵着这只手,永远牵着这只手的冲动,他也知道,琅因必然是愿意的。


    死则同衾算什么,生死相随,才是相伴一世,永不分离。


    但……也有些舍不得。


    寻死的苦不说,都说人寻死后要堕地狱,琅因一世行善,坦荡温厚,从不与人相争、相害,别让她一世的修行,折在他身上了。


    他注视着宋满半晌,轻叹了一声。


    宋满疑惑地看他。


    皇帝没说在叹息什么,指着案上的月饼:「切一块月饼吃吧。」


    他听着隐隐传来的丝竹声:「饮宴也快结束了吧?」


    苏培盛忙道:「是,再有一刻,也该散去了。」


    「把阿哥、公主们,都唤过来。」皇帝想了想,「就在庭院里,再摆一席吧。」


    又道:「把孩子们也都带着。」


    他靠着软榻,精神尚可,但看得出疲惫,苏培盛自然不敢违旨,退下来才悄悄瞟宋满,见她不着痕迹地微微点头,心里稍微有底。


    不多时,诸皇子、公主俱蒙召至,元晞心情有些沉重,略逊弘昫两步,而后弘景、弘晟乃至弘时、弘炅兄弟四人又默契地在她之后。


    弘昫忽然伸手扶住元晞:「姐姐?」


    元晞回过神,对上他和永瑶、禾舟担忧的目光,才发觉自己方才出神了。


    弘昫微微示意永瑶,永瑶便与禾舟一左一右,将元晞扶住,顺安看出一些不对,他们姐弟之中诸人之中,元晞的身体一向是最好的,去年秋天还弯弓射虎,今夜怎么连路都走不稳了?


    想到今晚没有露面的汗阿玛,顺安心一沉,下意识拉紧禾韫的手。


    九州清晏倒仍然是一片平静祥和的气息,正是菊桂花开的好时节,廊下一对桂花开得金灿灿的,满庭生香,庭内置着几案席张,花中君子伴席,帝后同坐上首一矮榻,皇帝半歪着,倚着垒起的软枕,面有病色。


    下午来请安时,似乎还未见如此。


    众人见状,俱都脚步微顿,面露不安、紧张。


    皇帝收在目中,淡淡道:「哪至如此了?不过是有些累了。」


    他看永瑶与禾舟扶着元晞,招手对元晞:「怎么了这是?」示意二人扶着元晞过来。


    元晞到榻前,干脆跪坐在脚踏上,扶着父母膝盖,略露笑意,道:「今年的菊花酒似乎太辣了,儿有些不胜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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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6章 中秋(完)


    皇帝细细端详,见她气色尚可方才心安,夜风吹动元晞鬓角的一点碎发,他抬手,慢慢地理平。


    一边缓声道:「你也不年轻了,要懂得仔细自己的身子,勿图烈酒,纵快马,乘风雪……要为父母孩儿着想。」


    元晞点头答应着,望着他目光神情,再艰难遏制,也控制不住泛红的双目。


    皇帝叹了口气,才低声道:「朕常想,你这一世苦楚,皆出在太聪明之故,若有来世,或者你愚钝些,阿玛好好地疼你、护着你,不叫你吃半点苦楚。」


    元晞忍泪点头,皇帝又道:「日后多顾着些自己。」他声音很低,「弘昫和你好,但毕竟只是你弟弟,万事,你心中要细思量。」


    元晞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伏倒在榻上,皇帝轻拍她脑后,慢慢地,才看向弘昫。


    弘昫正看向他们,眼中满是关切与担忧。


    他向弘昫招手,弘昫向前,一掀袍角,跪在榻前:「儿在,阿玛。」


    「别怕。」皇帝道,「只是想瞧瞧你们,并不是到了最坏的关头。」


    弘昫眼眶肉眼可见地微微发红,他艰难道:「儿在此。」


    皇帝注视着他,久久地没有移开目光,这是一个稳当孩子,已经扛得起江山,定得住朝纲。


    看了半晌,皇帝笑了一下,有这一个儿子,他对得起皇父与列祖列宗了。


    他本不打算今日嘱咐弘昫什么,没到那一刻呢,但此刻儿女孙辈俱在,他想,有些话,早早嘱咐了,也没什么不好。


    等到病榻残喘,奄奄一息,有些话,想说也说不完了。


    「你是承重子,天下以后扛在你的肩上,这个家也扛在你肩上,你要孝顺母亲,爱护姐姐,看顾弟妹,责任重大,但阿玛知道,你能做好,你一直把这些做得很好。」


    弘昫含泪拜下:「儿领命,阿玛,您放心。」


    皇帝摇头,将手按在他的肩上,然后扶着他的头抬起看向自己:「除了家中事,还有这天下,弘昫,百姓、朝臣、八旗、天下……阿玛与你十三叔一生的心血,都在其中。」


    「朕知道,你能做到。」皇帝慢慢说,「此生有你,可以让阿玛含笑九泉,阿玛心内诚慰。」


    弘昫双手抚他的手,郑重道:「阿玛,您放心,儿一定能做好。」


    皇帝方笑起来,轻轻点头。


    他垂眼看,一儿一女都在榻前,元晞泣不成声,弘昫亦眼中含泪,他给女儿擦擦眼泪,元晞长大了,多少年间,他没再拍过女儿的头、擦过她的眼泪;又拍拍弘昫的肩,看着他们两个,心中油然欣慰。


    「永珩,你近前来。」


    他又叫。


    在后面紧张担忧的永珩连忙近前:「汗玛法,孙儿在。」


    皇帝看着他,严肃着脸:「要勤奋用功,听你阿玛的话,不能惹你阿玛生气,知道吗?」


    永珩点头:「汗玛法放心。」他要再说些什么,张口已是哽咽。


    皇帝方笑了一下,也好,弘昫是清明严正之主,他之后,将这天下交给一个温厚宽和的孩子,于爱新觉罗家不是坏事。


    他目光再向外看,永瑶正与永琛约束着东宫剩下的几个孩子,今日盛宴,永瑶未做出家人装扮,只是衣饰素简,以白玉莲花冠束发,亭亭而立,俊如修竹。


    她生得和她阿玛像,但其实更像玛嬷,俨然是从琅因年轻时扒下来的一张脸。


    他看着这张脸,哪怕知道她不想还俗嫁人,升起的怒火也总会被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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