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叹了一声,叫永瑶近前来,对她道:「以后不要任性,多听你阿玛的话。」
永瑶极认真地答应着:「玛法,您放心。」
皇帝注视着她,又看向宋满,笑了一下。
宋满与他相视而笑。
下边晚辈们瞧着,心中百感交集。
皇帝又看向其他人,弘景弘晟,他看着叹了口气,先对弘景道:「你这几年长进了,阿玛很放心。」再看弘晟,无奈,「别总拉着你姐姐淘气了,有妻有子的人,行事多为妻儿考虑。」
顿了半晌,想到宋满有一阵总嘀咕他,又道:「阿玛也以你们为傲。」
他仓促登基,若无弘景弘晟能掌控兵权,乃至收服十四,他收权之路必定大有波折。
二人都眼眶红红地答应着,皇帝看着,熨帖、好笑,又有点心疼,他故作不快地道:「还没到那一步呢,把眼泪都收收,怎么不见当年翻墙要从军、上蹿下跳要出海的本事了?」
弘晟似乎有点不服气地道:「儿哪带得坏姐姐……」
皇帝听着他哽咽的声音,又生不起气来,只能摇头,他想告诉这两个儿子,以后是皇兄当家,不是阿玛,行事要有分寸,不能再肆无忌惮地顽皮,但想想,弘昫也管了他们半辈子了,他再叮嘱也是多余。
再看旁人,弘时弘炅,这几年倒都让他省心,成了亲、生了孩子,没闹出麻烦事来,一个擅风雅事,一手画颇受赞誉;一个老老实实跟着二哥办差,于内政上倒是很谨慎稳妥,也算是他留给了弘昫一个助手。
他叫二人上前,细细地看了,只叮嘱他们:「修身、养性、惜福。」
二人均应命,皇帝又看向顺安,他叹息一声,道:「是阿玛误了你。」
千挑万选,选出这样一门婚事。
顺安柔声道:「女儿如今贵为公主,衣食无缺,又有女儿在侧,贤孝乖巧,心内再无遗憾。」
皇帝点一点头,叮嘱弘昫:「要多照应你二姐。」又命苏培盛记下拟旨,加封禾韫为郡君,道,「未来要与你丈夫一起,好生孝顺奉养你母亲。」
禾韫拜倒谢恩领命,顺安心内亦觉酸涩,她自幼虽不如大姐得宠,却也受惠于父亲与宋额娘良多。
皇帝环视一周,命其他人退下,问弘昫:「知道如何加恩姐弟们吗?」
弘昫深吸一口气,准备回答,皇帝按住他的肩:「弘时、弘炅,俱封亲王;你的姐妹们,俱都加恩为固伦公主,她们的女儿,你也可以酌情封赏。所有妃母们,允许她们出宫依子养老。叔叔们,要恩威相济,别让他们以为你年轻可欺,对你摆起长辈架子。」
「弘昫,寿远,阿玛知道你能做好。」
「要好好孝敬你额娘,照顾你姐姐,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们两个。」
弘昫心中悲恸难言,只有点头,他艰难道:「儿岂忍负额娘与姐姐?」
皇帝知他们母子、姐弟素来情深,方才心安,吐出腹中的一口长气,向后依靠着,望着天边圆月:「一家团圆时候。朕有今日,也该满足了。」
他最后对弘昫道:「永瑶实在不愿成婚,也别逼迫她了,叫她欢喜就好,你额娘最疼她,别让你额娘跟着伤心。」
「是。」弘昫含泪拜下,皇帝按着儿子结实的肩膀,点了点头。
朝中之事,已无需过多叮嘱,多年来,多少政务,决策由他,行于弘昫。
十三去之后,他在朝政上便更依赖弘昫了,如今诸多事项,交付给弘昫,也毫无不放心之处。
「去吧。」皇帝感到很疲惫,依靠着的软枕不够支撑他,他靠向宋满,对弘昫摆了摆手,「去吧,叫朕和你额娘坐一会。」
「是。」
雍正十三年,如此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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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番外一:后续(1)
皇帝驾崩在八月二十三日,他在前几日病势急转直下,幸好早有准备,将身后事都交代停当了,他也早有预感,心态还算平和。
至驾崩前,他唤诸儿女至榻前,吩咐了遗赠,又对诸近臣道:「诸位日后,亦当尽心竭力,辅佐太子。」
「是。」诸臣应命,皇帝看向恂亲王,他正色道,「为兄去矣,日后不可任性行事。」又命弘昫,「多看顾你十四叔。乃至管教宗亲,尔为大宗之主,不可懈怠。」
其实人人都听出来,他在敲打恂亲王,别给太子惹麻烦、仗着身份摆架子;也在告诉众人,太子为新帝,可以约束管理宗亲。
恂亲王脸色不大好看,但到底还有要死哥哥的悲伤在,又人在屋檐下多年,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下——其实他本来也没什么和太子作妖的底气了。
其余宗亲大臣们自然只有应是之理。
皇帝方看向宋满,两人四手相接,他轻轻拍了拍宋满的手,其实已极疲惫,不大有说话的气力,心中却好像还有许多话想说,他缓了一口气,只能低低地说:「白首之誓,来生再应吧。」
宋满配合地垂泪,皇帝按住将腕上当年从宋满手上拉下来的翡翠串珠推到她的手腕上,又拨弄她腕上的红玛瑙串,但动作已有些不大灵敏,半日也没褪下来。
宋满会意,手忙脚乱地擦了把眼泪,将玛瑙珠戴到他的手腕上。
外间众人只能听到轻微的珠串碰撞声响,方才皇帝所说的话和皇后细微的垂泪声清晰在耳,一时心中感慨万千。
谁想到,爱新觉罗家还真能出一对真情帝后。
「皇上驾崩了。」宫人悲伤道,殿内瞬间爆发出冲天的哭声,又听宫人惊呼:「娘娘!」
隔着屏风,只看到皇后摇摇欲坠的身影,然后是太子——新帝慌乱地近前,幸好皇后似乎很快镇定下来,伏在榻前哭泣。
齐妃复低下头,她低着头似乎抹眼泪,心中却无悲恸之意,从她闯养心殿那回之后,皇帝在她心中,便只是一个符号了。
年轻的情爱幻梦,早该死去,她当年不算什么好东西,但纵容她得意、欺凌旁人的皇帝,难道是好东西?
他只是不在意旁人,只要自己舒服而已。
宋三姐这辈子跟着他,看似荣华享尽,也未必舒服。
怎么就他们这种男人那样好运气,生得大富贵,坐拥大权,得人真心善待,珍爱呵护一生一世。
有下辈子,她也捞个男人当当,让她顺安也当个男的,娶上贤妻美妾,再不沾染上那晦气东西。
齐妃神游天外,在她之前的贵妃也有些出神。
贵妃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伤心,毕竟是死夫君,但她只能垂着头,看起来很忙地慢慢擦眼泪。
倒是钮祜禄氏和富察氏姐妹俩,叹着气真有些感怀,谨妃心内亦真有些悲切之意,慢慢垂泪,独张嫔只静静跪着,寂然无声。
皇帝灵柩要即刻移回圆明园,幸好圣祖皇帝也是在行宫驾崩,移柩回宫,已有先例在,雍正皇帝的身后事也不难安排。
太子登基,又是无可质疑的,这一次权力交接非常平稳,弘景又操起老本行,负责紫禁城防卫,悲痛之中,重走旧路,又有些感慨。
国丧一起,天下皆知,各处皆停婚丧音乐嫁娶,宗亲家中更换素衣,准备哭灵举哀。
京郊庵堂中,也得到消息。
黄鹂道:「诶呀,得准备丧服呀。」
「恩义已断,还何必服丧?披缁衣,诵经祈福,也便算是偿还了这些年庇佑之恩了。」乌拉那拉氏福晋平静摇头,黄鹂略一思忖,觉得这样做也挑不出毛病,便未多言,答应下来。
她叹道:「真是没想到,圣祖爷有六十九岁的高寿呢。」
乌拉那拉氏福晋眉不抬眼不动:「也没人规定阿玛命长,儿子也能命长。」
黄鹂一哽,无奈地摇头。
乌拉那拉氏福晋抬头看向观音像,低低地叹了口气。
这一生的恩怨,至此,也算终了了。
她在佛前拜下,合掌诵经,不再言语,黄鹂看出她的意思,自然不再多说此事,国丧消息传来,庵堂中还是如常的平静。
当家的黄鹂有些担忧开销问题,先帝驾崩,也算万事空,她们这边积年的冷灶,也没有再烧下去的必要。
福晋手中倒是有些产业,这些年也消耗不少,未来庵堂的花销要全靠她们自己支撑,只怕要过些苦日子了。
竹嬷嬷摇头:「这么多年,咱们这边的开支,难道都是先帝亲自安排的?——太后是个体面人,她与福晋虽然不睦,却也不会短缺这边的开销的。」
黄鹂忙道:「我不是看轻太后的人品,只是……都说先帝驾崩,太后也悲伤过度,我怕……当今那时候可记事了。」
竹嬷嬷也一时沉吟无言,半日才道:「情这一个字,真是害人不浅啊。」
宋满可不知道,在有些人眼里,她已经是孝恭仁皇后第二。
她正一边托病休息,一边忙着紫禁城的权力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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