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奇奇怪怪的婆子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确定了这是来自四阿哥的试探,试探什么?试探她是否内外如一,当然,她并不认为她现在在四阿哥心里便已有了十足的分量,值得四阿哥为她大费周章一场。
她应该只是个顺手添上的附加品,四阿哥的真正目标,按照逻辑推断,是四福晋。
听到四福晋房中的动静时,宋满彻底肯定了她的猜测,以及今天所有应对方法。
「东厢房一点动静没有?」宋满向冬雪询问确认。
冬雪认真点头,「福晋那动了之后,奴才就专心留意东厢房,一点动静没有。」
宋满点点头,她一手支颐,拨弄炕桌上的磬口蜡梅,冬雪小眉头蹙着,「福晋那忽然将林婆子弄去,也不知为什么,爷在那边留了那么久,必然是大事!」
她心里百般猜测着,宋满却并无与冬雪分享的打算,她只抓给冬雪一把风干栗子,温声说:「你也不要守着我了,叫我自己坐一会,你去暖炉边暖着吧。」
冬雪忙应一声,给她留出安静的空间。
宋满从一边扒拉来一张柔软的丝绵小被搭在腿上,倚着软枕闭目养神。
趁热打铁,一向是她的人生信条,如果这一次四阿哥的试探确实只针对她和四福晋,那实在是个好消息。
四阿哥试探四福晋,因为他必须确认他战壕内分量最重的盟友是否可靠,并以此决定对四福晋的态度。
如果四福晋真被他放下去的鱼饵钓动,四福晋接下来的境遇只怕就会十分不美妙,而试探她,则代表四阿哥正在面临是否要信任她的选择。
她的人设设置得过于符合四阿哥的喜好,但宫里长大的人,往往不会相信身边真有柔软、温柔、善良,四阿哥在不能相信的同时又为之心动。
试探或早或晚,都会发生,人总是会更偏向自己试探出的东西,借了福晋的东风早早发生,于她而言也是好事。
越早在四阿哥心里将人设印象凿实,这条人设越稳。
而四阿哥这种骄傲自负之人,对自己认定的既定事实,是很难产生怀疑的。因为怀疑她的同时,不也是在怀疑他自己吗?
这么走当然有风险,但风险往往也伴随收益,而且路也是越走越宽,越到后期走得越稳的。
四阿哥布局一场,她顺势借力打力,就算是对四阿哥辛苦一场的一点酬谢吧。
今夜四阿哥一定会回来的,这一场试探反攻战,她已经成功了。
宋满挑了挑烛花,倚枕微微侧坐,眼眸微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伤感与疲惫,保证从外进入暖阁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半遮半掩的面孔,与灯下的朦胧柔软。
还是那句话,她就算吃屎,也要吃最热乎的!
四阿哥回来时,脚步放得很轻,摆手止住请安的冬雪,示意她不要出声,冬雪往暖阁里一指,四阿哥看去,眉目柔软一些,口吻无奈,神情又很满足:「怎么还等着我?多晚了,不如先歇下。」
宋满回过头,对他露出一点浅笑,「妾若睡了,爷回来时也没个人给您奉盏茶。」
她起身迎接四阿哥,四阿哥止住她:「你先去更衣梳洗吧,我身上凉,到暖阁里换衣裳。」
见他如此体贴关爱,冬雪笑眼盈盈,为宋满欢喜,宋满笑着轻轻点头,冬雪上来扶着她回寝间中更衣梳洗。
冬日寝间帐幔是很温暖的洋红色,宋满叫春柳给她缝了一个大抱枕,现在可以垫腿,再过一阵子还可以垫肚子,时下并无这东西,但有夏日抱的竹夫人,也是搂着睡,春柳理解了一下,做了两个草样,便顺利将宋满要的孕妇枕做了出来。
宋满将抱枕垫在腰后,五个多月的肚子已经给腰椎造成一点压力,她仗着金手指,身体还算轻松,但日常起居也都格外注意,从小,她妈就教她,人要惜命,懂得爱护自己的身体。
四阿哥回来时,见宋满还睁着眼,便笑道:「怎么,见不到我舍不得睡?」
宋满摇摇头,却没说话,四阿哥一扬眉,上了床问:「怎么了?」声音比往日都要柔和,眼中关切之意并非作假。
宋满低声道:「爷不在,妾有些害怕。」
四阿哥要抚她脊背的手一顿,复轻轻落下,干脆与宋满盖一床被子,搂住她道:「睡吧,这几日我都陪着你,不要怕,紫禁城有龙气庇佑,什么魑魅魍魉都不敢在此作祟,还有我在呢。」
宋满点点头,看向他的目光极柔软,屋里只有帐外的一点昏黄烛火,目力模糊,四阿哥看不清她的面容,却油然生出一种被柔软春水包裹住的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洗去,两个人在帐内相依,便格外安稳、温暖。
好像万方风雨雷霆,都席卷不到这方寸之地中。
分明并无旖旎情热,四阿哥也感到骨酥肉软,他躺着与宋满低语,喃喃道:「琅因,你永远不要变,我待你,也一定不变。」
宋满却低低道:「妾只想陪着爷一辈子,不求爷待妾永远不变,只要您记得妾的心,不要将妾忘到脑后去随手抛下,就够了。」
四阿哥轻抚她转角柔润的细眉,「你这样,我怎么舍得抛下你?」
他今天落下了两桩心事,心情已经颇感圆满放松,困倦之意便也涌上来,只是不知为何,又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叫他舍不得闭眼睡下。
好像少年时,努力读书习武许久,终于从汗阿玛那里讨到喜欢已久的宝砚,晚间也带在枕边,激动地摩挲着,舍不得睡去。
后来嬷嬷说,他连入睡后,手里都抓着那只砚台。
算一算,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是佟额娘还在的时候。
宋满听着他的「情话」,对四阿哥来说,这大概已经算情话了,她配合着露出感动之色,眼眶微湿,并不着痕迹调整角度,确认此刻帐外朦胧的灯火能照亮一点她的脸庞,给她提供氛围感。
成功秘诀是什么?时刻努力!
她在心里敲八零八【给我定个今晚十二点左右的闹钟。】
趁热打铁,她要把原本打算的事情落实,免得福晋那里再有变动。
男人的情话并不可靠,一时上头的情感也往往并不长久,想要天长地久,还需要经营,今天的事,对她来说却是天时地利。
感谢榜一大哥四阿哥设局,鼎力相助.
她的孩子,她自己养定了,谁也别想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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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保卫战
天高星明,京师已是冬雪,守夜的太监们被安排在明间地毡上,冬雪和苏培盛在寝间里,他们两个是不能深睡的,时刻预备应对各种情况与主子的吩咐。
夜正深,正是困意浓厚的时候,苏培盛头一点,正要瞌睡,忽然听房中声音不对,粗重的喘息夹杂着泣音呓语,仿佛有人在睡梦中挣扎,他一个激灵醒了神,就见那边冬雪急急忙忙地往里,口里还唤:「主子?」
帐内也有了响动,是阿哥呼唤宋主子的声音,苏培盛忙一把拉住冬雪,没叫她拉开帐子,只低声问:「爷?」
四阿哥坐着拉起宋满,叫她靠在自己怀里,轻抚她鬓角,入手是潮湿的汗,他皱眉吩咐:「倒温水,再掌一盏灯来。」
冬雪对苏培盛快速点头致谢,然后脚下生风地倒了温水来,小心递进帐中,然后是四阿哥与主子的低声絮语,冬雪忍住关心,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多时,四阿哥将茶碗递出来,「你们出去。」
她忙跟着苏培盛退下,眼中难掩紧张关切之色。
锦帐中,四阿哥眉心微蹙,抚着宋满的背,「心跳得这样快?梦到什么了?」
宋满忽然抓住四阿哥的手,四目相对,借着一点灯光,四阿哥看到她脸上的惊惶痛苦之色,与泛红的双目。
他顿了顿,又问:「怎么了?」
这一次声音放得更轻。
「妾……梦到咱们的大格格,她在那哭,说她连额娘一日的奶都没吃过。」两行泪顺着宋满的脸颊流了下来,「我怎么就狠心得,连给她喂两日奶都没有过呢?在家里时,老太太明明和我说过,亲娘的奶是最养孩子的,倘若她吃了我的奶,万一,万一……」
四阿哥便知道还是下午之事引起的旧痛,宋满眼中的痛苦悲切浓得如要从云里滴出的阴雨,既是刚刚认定可亲可爱的佳人,又是如此深爱他早殇孩子的生母,如果佳人的憔悴痛苦像一把钝刀,那浓郁纯质的母爱便如一支箭,叫四阿哥心中猛地一涩,竟也感觉喉咙发哽,许久无言。
半晌,他才拥住宋满,「她不会怨你的,明日我就请人到宫外寺庙,为她供灯诵经,祈福消罪,让她早日再回到咱们身边。」
宋满啜泣两声,四阿哥轻拍她的背,「会好的,咱们如今,不就要再迎来一个孩儿了吗?」
宋满用力摇头,「正因有她,妾才更怕,妾真怕再养不好她,妾好怕……妾真有做母亲的福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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