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钟表滴答滴答地轻响,四福晋静静坐着,鹧鸪等人交换着目光,也沉默无言,上房陷入长久的沉寂,宛如一盆燃烧之后的死灰。
四福晋发间的鸽子血红宝石绽着一点幽光,宛如一盆灰烬中的一点火星。
四福晋忽然问:「双巧说的那个给她献策,说有药的婆子,是院下管煤炭的林妈妈?」
鹧鸪连忙应是,四福晋微微扬头,「将她悄悄拿来。」
她知道用什么,来和四阿哥破冰了。
四福晋应该是欢喜的,她想提唇笑笑,然而这段日子令人开心不起来的事情实在太多,她实在笑不出来,只后背稍微柔软了一点,感觉没有那么僵硬,或许是压在身上的重担忽然撤去一点。
西厢房里,四阿哥进门就见被团团捆住的粗使婆子,脚步微顿,看向宋满:「这是怎么回事?」
宋满柳眉轻蹙,眉宇间满是惶恐不安,四阿哥握住她的手,神情中带着一番安抚柔情,「莫慌,有什么事只管与我说。」
「论理,妾原不该为内宅中事打搅阿哥,可今日虽是内宅之事,却实在紧要,事关子女后嗣,又格外阴险狠辣,妾听了心中极恐惧,只能求阿哥做主,拿个主意。」宋满侧首示意春柳和丛妈妈上前,四阿哥道:「不急,进屋说。」
他拉着宋满进屋在炕上坐下,并拍拍她的手作为安抚,「看你的神情,便知只怕吓坏了,没事,我回来了,万事自然有我担着。」
宋满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眼眶湿润起来,四阿哥姿态紧绷着,看向宋满的眼中却有柔情,握着宋满的手叫她在自己身边坐着,才转头看向一众人:「怎么回事?」
春柳率先回话,将事情大致描述了一番,然后叫丛妈妈上前,仔细学那婆子和她交流的过程。
丛妈妈从未如此直接地对四阿哥回过话,有些紧张惶恐,但因前头还有个春柳打头阵,心里渐渐有点底,说话也算有条理,将白日回给宋满的又对四阿哥说了一遍。
四阿哥听着,面色逐渐阴沉下去,目光定定地,看着丛妈妈、春柳,最终落到那个婆子身上,并最终侧头看向宋满,「你怎么看?」
宋满神情凝重,「想到身边有这样的人,还有背后那般瘆人的神婆,妾心中实在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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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演技大爆发
她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脸色青白,四阿哥看到她眼中挂着的泪和几乎一刻没有离开小腹的手,叹了口气,叫苏培盛:「将这人带下去。」
之后怎么办,苏培盛自然会安排好,不必他多吩咐。
苏培盛连忙应「嗻」,然后其他宫人也随之退下,四阿哥方低声道:「这件事你放心,我会处理好。宫禁森严,也不是白说的,这婆子大概不过是想投机取巧蒙几个银子花,不想头一个就骗到你的头上,我们琅因如此正直,她一头撞来,倒把自己撞入法网了。」
他难得地主动说笑,宋满听了,勉强一笑,眼中仍有泪光,四阿哥觉察出不对,用拇指轻轻擦拭她的眼角,低声问:「怎么了?」
宋满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四阿哥看着,心中也跟着发闷,只问她:「究竟怎么了?」
宋满声音艰涩,「那婆子说得如此信誓旦旦,若真有神婆,有那样可恨的神通,咱们的大格格,她……她去的时候,只有那一丁点大,躺在妾的怀里,妾看着她,一点一点没了生息,妾实在害怕得很,爷,爷……」
她扑在四阿哥的怀里痛哭起来,四阿哥原本要抚她背的手一颤,他紧紧拥住宋满,郑重道:「琅因,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母子,你惧怕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宋满痛哭着,她本人当然没有这样的演技,这其中许多情绪,出自懋嫔的记忆。
她的记忆里,堆叠着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恨,宋满的眼泪一经流出,就宛如开闸放水一般,将懋嫔的痛苦、恐惧也倾泻而出。
这是件好事。
懋嫔毕竟比宋满多出许多人生阅历,宋满原本吸收她的记忆时极度小心控制,避免被懋嫔的记忆过度影响,丧失意识主体。
她如看电影一样观察懋嫔的生活,而不是直接置身其中感受吸收,但即便如此,在将懋嫔的记忆完完整整看了一遍之后,她还是免不了受到一些影响。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她对腹中孩子的安危有些患得患失,虽然只是一点轻微的苗头,宋满还是立刻竖起警铃。
她一边与八零八沟通灵魂问题,主要问题是懋嫔的灵魂是否有可能对她的灵魂造成影响,乃至出现类似修仙小说里那种所谓「吞噬」的问题,一边则设法要宣泄情绪,调整心态。
八零八拍着胸脯保证作为有系统加持的宿主,宋满的灵魂绝对不会出现被侵蚀、吞噬的问题,宋满对它不能抱有全然的相信,决定同时找机会宣泄一下负面情绪。
紧张、不安,都属于负面情绪,而懋嫔记忆中,却有更深层的痛苦、恐惧,她今天有意控制,回忆懋嫔的痛苦情绪,随着眼泪一起宣泄出来,只觉片刻间,原本只是湿润了眼眶的眼泪便如暴雨一般倾泻而出,但同时,眼泪流干了,心里仿佛也被扫去一层尘埃,轻松、清透了不少。
这种感觉,就好像看了一本令人压抑的大部头书籍,坏情绪压在心里排解不掉,最后干脆找机会发疯一场,然后精神状态便会出人意料的好。
只是她以前是选择发疯工作,现在发疯来哭,眼泪对着四阿哥流去,应该也属于工作的范畴吧。
而且,看着四阿哥不忍、怜爱、懊悔的神情,宋满知道她这一步走对了。
她平时小打小闹,演技足够应付,但到真章上,这样大开大合的情绪,她那点小把戏就不足以应付了,痛苦、恐惧、悲伤……这些深刻的情绪,需要真切,才能够引发共鸣。
宋满哭到力竭,四阿哥今日拿出了十二分的柔情与耐心,仔细地宽慰她,二人轻轻说着话,并无往日的旖旎缱绻,却也别有一番温情脉脉。
直到外间通传:「爷,福晋房里的鹧鸪求见,说福晋请您过去,有事相商。」
四阿哥皱皱眉,宋满侧过身,开口唤春柳打水进来,柔声对四阿哥道:「福晋找您,必有要事,您还是过去瞧瞧吧。」
四阿哥看着她,心里舍得不离开,然而上房之行又是很有必要的,他只能拍拍宋满,又坐了一会,低声道:「不要急着睡,等会我还回来。」
宋满点点头,要起身送他,被四阿哥止住。
因为她的表现,春柳和冬雪、丛妈妈都有些不安,佟嬷嬷也稍有担忧,宋满摇摇头,显得有气无力,「叫我歇歇。」
春柳听到了她刚才的话,抹干净眼泪,不再多说话,抱来软枕服侍宋满躺下等着。
但她们也不能一点不打扰宋满。
四阿哥离去不久,天色擦黑,冬雪进来在宋满耳边悄悄说:「刚才鹧鸪和喜鹊两个人,悄悄将下头管煤炭的林婆子拿去了,林婆子一向和正房走得近,给她们传递过不少消息。」
因为突然发生的变故,冬雪有些不安,低声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怕牵扯到宋满。
宋满道:「往日你与林婆子有特别的来往吗?」
冬雪连忙摇头:「上房的人,奴才一向不沾惹的,在她们面前行事也都小心着,不敢露出马脚。」
「那还慌什么?」宋满知道冬雪只是年轻,经验不足,所以畏惧一切变故所代表的未知,她低声道:「不要怕,多观察,和咱们没关系。」
她没多说什么,但冬雪听着她不疾不徐地说话,便已如吞下定心丸一般,用力点了点头。
点完头,她有些懊恼,「是奴才浮躁了。」
宋满摸了摸她的头,眉眼间还残留着疲惫,但目光极柔和,「你已经成长得很快了,我有时都为你的成长感到惊讶与骄傲。」
她没说冬雪「你还小呢」,即使冬雪的年纪对她来说真是个小朋友,但冬雪能稳稳当当地做完她安排的任务,做事有条理有办法,就值得被她当做正儿八经的队友对待。
冬雪再度用力点头,她低声道:「主子,奴才想给您办一辈子事,奴才一辈子都陪着您,还有春柳姐姐,我们都说好了。」
宋满感受到她话里的安慰之意,一时哭笑不得,最终还是决定给自己的演技点个大大的赞。
这也算是对她演技的肯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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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柔情
四阿哥这一去便是许久,天色漆黑还未回来,冬雪拧眉低语:「阿哥不定能回来了,主子不如先歇下吧?」
宋满摇头,挑灯等着,倒不着急。
她跟过的老板多了,身居高位并拥有一些其他人没有的资源的人,总是更多疑,她接受过许多试探,这一次,也不过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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