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微微俯身,冲着他们跟前这张方桌一个吸气——


    “香,真香。”


    “这滋味,我好久没吃到了。”


    只两下,桌上的酒更浑了,花生米蔫了,老卤的酱肉也散着搁了几日的腥臭。


    而一旁,赵大嘴抖得更厉害,他被抓过的小腿,一下就有了青印子。


    是鬼抓印。


    是鬼!


    几人惊惧着一双眼看孙哥。


    似是很满意他们的目光,吸了酒气,孙哥的脸不如他生前那样酒上脸的镗红,反倒青白得厉害,就见鬼眼一耷拉,目光都是阴阴的冷,倒衬得面上那鼻子格外的红。


    “怎么,瞧着我,你们不高兴?”


    “鬼……有鬼。”


    “不喝酒了,以后我都不喝酒了。”


    赵大嘴吓得哆嗦,口中含糊地喃喃着别人听不清的话,这会儿,他两只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像敲大鼓,哪里还听得清鬼在说什么。


    李四几人倒想说一句怎会,奈何胆气不足,这会儿上下牙正打着哆嗦。


    几人想跑,但抬眼一看,才知道眼下情况不对得紧。


    不是他们这一桌见到孙哥的鬼魂了,是整条街都不对,夜色死寂死寂,黑沉得厉害。不是说这一处街道上没有人声,相反,街上人多,人声倒有,你一言我一语,便能凑出一堆的动静。


    静的是,除了这些声音,他们没听到其他一丁半点儿的动静。


    往日听惯的沙沙沙树声,草丛里虫子的叫声,远处水潭青蛙呱噪恼人的呱呱声……这会儿都没有。


    店肆檐下,红皮的灯笼透下光,将一众人面上都染上了分鬼气。


    除了红鼻孙,还有好些的鬼影出没。


    有守在自家门口的老太太老大爷鬼,和生前一样,个个吝啬得紧,一双鬼眼谨慎地逡巡过其他人,防着其他野鬼上门抢食。


    亦有在路边布施的化宝炉旁捡钱的,衣衫褴褛,捡到个纸衣供奉,桀桀笑着往身上套。


    这个抢了裤子,那个要抢衣裳。


    纸衣挺直却薄脆,没两下便“撕拉”一声,碎了。


    “好呀你,下手这样重!”


    “我没有,你也别想有!”


    “那就都不要穿了!”


    瞬间,鬼眼里仇恨青光起,相互抓挠了起来。


    人人鬼鬼混在一条街,夜色朦胧,瞧着是人多,打眼一看,却明显得很。


    无他,鬼影皆不似人那般,脚着地的好好走路,他们或踮脚,离地三尺地飘忽,或只半截身子现在地面上。


    剩下的一半,自然是埋在土里。


    李老四打了个惊嗝。


    这会儿,他的酒全醒了,偏生视力很不错,一下就瞧到了人群中几个骇人的鬼影。


    只见有一个步履较其他人慢了几分,地上拖着绳子一样的东西,绳子上沾了湿泥,红红黑黑,狼藉得很。


    仔细一看,哪里是粗绳子,分明是一截的肚肠!


    黏腻上头的是血和肉块。


    还有一身纸衣的,走着走着,和人一碰,纸衣被磨破,露出里头半是血肉,半是纸扎篾条塞芦草的身子。


    飘忽的脚步顿时一停。


    它挨着人将脸贴近,嘴一咧,鬼音幽幽。


    “哟,衣裳破了啊……可惜可惜,我今儿才新穿的,好生舍不得,你得赔我一身哦。”


    来人吓得直哆嗦,说赔不是,说不赔更说不出口,想要逃离,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


    鬼,鬼!


    有鬼!


    有鬼有鬼!


    一街的人都在惊怕。


    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街尾,头戴斗笠的道人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勾唇而笑,落在面上的阴影更甚了。


    他脖子中的项圈活了,有鼠类爬过窸窸窣窣的动静,金刻的长须在他四周探动不停。


    延长,再延长。


    “吱吱吱,吱吱吱。”


    不够吃不够吃,再来点儿。


    “好好,再来点儿。”道人一扬拂尘,这一处鬼炁更甚,人途鬼道的界限在模糊,人影中出现更多的鬼影,空气里满是香烛灰烬的滋味。


    往日里,香的滋味叫人安心。


    莫名的,这会儿香的滋味却叫人害怕。


    细嗅其中,除了香烛的滋味,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腐味,像入土许久的棺,又似久不见日头的背阴山地中积了一年又一年腐叶的烂泥。


    远处有青火一团又一团。


    这些皆是鬼魂。


    香灰滋味迷惑下,它们甚至朝人宅贴近,一个个趴在了纸糊的窗户上,奇形怪状,罩下一个又一个的阴影。


    “啪!”


    “啪啪!”


    阴影盖上,屋子里的烛火摇了摇,几欲灭去。


    宅子里的人怕得紧,攥着心口的衣襟,一个个躲进了床榻里。


    “别过来别过来……我看不到,什么也没看到。”


    有想躲到床底下的,想到话本子里说的贴床鬼,想着若是自己爬进了床底,睁开眼,冷不丁就看到一张青白鬼脸挨着自己贴床底,扭头就冲自己咧嘴笑……


    嘻嘻,我也在这儿哟!


    爬床底的人:……


    瞬间,屁滚尿流又爬了出来。


    三两下爬上床榻,被子一罩头,呜呜哭着娘啊娘啊,老娘救我。


    可怕,好可怕!


    有鬼有鬼!


    ……


    街道上。


    “呵呵,够饱肚了?”道人理了下自己脖上的项圈,一点上头的金雕的鼠头。


    他问得寻常,就似寻常人家中养猫狗宠物一般。


    道人一身宽袍鼓涨如巨人观,可怖又邪恶,淮县这一处街道,无数的惊惧化作实质,如黑雾又似灰烟,似蛇蜿蜒又如蜈蚣多脚,窸窸窣窣就朝道人涌来。


    不,准确说是朝他脖子处这项圈挤来。


    小鼠将惊惧吃得卡擦卡擦响。


    “吱吱吱,吱吱吱——”


    鼠类贪婪。


    不够不够,还想吃!


    ……


    阴世。


    许逢春要站不住脚了,“不不。”


    他难以接受,自己的家乡竟落到这般境地,瞧着像是和鬼窝混在一处了,罅隙愈发大,已经挨到他的脚边,再等片刻,不用他找出路,他也要露在淮县街道上。


    方才还清明、说着自己恩将仇报的老鬼和小鬼,黑雾红光一沾,愈发没了清明,浑浑噩噩也入了这吓唬人的队伍里。


    小鬼爬地,老鬼嫌走路累脚,爬上了个颇为健壮的汉子身上。


    它幽幽在人耳边吹一口鬼炁,喟叹出声,“小伙子,劳累你驼我老人家一程路。”


    “鬼鬼鬼!有鬼啊!”


    驼上鬼的汉子叫得撕心裂肺,羊癫疯一样甩着后背,脚下也跟受惊的四脚羊似的,慌不择路四处跑。


    许逢春抓头发:“啊啊啊!”


    怎么办怎么办!


    “哇!娘,娘,快看快看!这个伯伯好厉害,他会变掉头的戏法嘞!”


    这时,人群中传出了个不一样的反应。


    就见几个小娃娃又怕又稀奇,被爹娘捂着眼睛,还要再掰开爹娘的两三个手指,在手指缝里偷偷往外瞧。


    这一瞧,稀罕得直嚷嚷。


    就见那鬼的脑袋咕噜滚下去,滚远了两丈远,地上的头不见了,紧着,头又在无头躯上出现,舌头一吐,脑袋又咕噜噜滚了下来。


    几个小孩的害怕本不强烈,可叫这鬼又肥又红的舌头一吐,愣了愣神,直接叫它吓哭了。


    “哇哇,有鬼有鬼,娘,娘,有鬼。”


    “爹,我怕,我好怕呀!它的舌头好长好长,是不是要吃我了?我不要被吃!哇哇,会痛会痛……”


    “走开走开,我的肉是臭的,爹,娘,你快和它说,我的肉是不是臭的?”


    小娃儿肉嫩,平日里爹娘逗他,常爱咬上一口。惹得小孩哇哇大哭时,末了又哄他,这肉呀,不好吃,是酸的,下次一定不咬了。


    这下,像是得了尚方宝剑一样,惊怕的小孩推搡着,一定要自家爹娘和这长舌头鬼说一声,自己的肉不好吃。


    爹、娘: ……


    他们也怕,怕得什么话都不敢说呢。


    ……


    在小娃儿喊着戏法有趣时,这一地的惊恐被惊扰,像是黑暗中落了星点白光,白光滚烫,烫得那张牙舞爪的灰雾红光都瑟缩了下。


    许三武眼沉了下。


    他正待不痛快,听到这些哭声,这才冷哼了声,目光冷冷朝那无头鬼一瞥。


    算你识相。


    无头鬼打了个哆嗦,吓人更卖力了。


    才燃的星点白光,转瞬就熄灭了去。


    许逢春绝望了。


    而这时,罅隙也如潮水般漫来,不知不觉中就浸到了许逢春的脚边,他又踩在淮县这一处街道上,踏出鬼道入人途,可这一次,人世也如炼狱。


    人人鬼鬼重合。


    这一处那一处,瞧着不同,可又有哪里不同?


    许三武抬眼,“哟,瞧我抓到什么了?刚才跑掉的小虫子,又撞回我这张蜘蛛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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