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叹息,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边勾一道笑,莫名叫那张薄唇瞧着吓人。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许家,可不是只一个许逢春在。”


    ……


    阴世。


    许逢春着急,“他、他是谁?就是他要害我的?”


    他急得团团转,“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想害我不够,还想着害我爹娘?不成不成,我得出去瞧瞧。”


    老鬼嫌弃,“瞧什么,你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还操心恁多。”


    许逢春瞪眼。


    “对对,我要去胭脂镇,我得寻阿蝉姑娘去!”许逢春一拍脑子,回过了神。


    他是自身难保,但有阿蝉姑娘在啊!


    许逢春正想着如何去找王蝉,那厢,淮县却又有了变故。


    ……


    淮县。


    许三武的声音虽小,在留意街尾动静的几人耳朵里,却又清晰。


    “这——”几人狐疑。


    “他方才是不是提到许小哥了?”


    “瞧那模样,莫不是要寻仇吧。”


    “不能吧,我瞧着许家一家子挺和气的,不像是与人结仇的模样,我家娃儿尤其喜欢许小哥,说他大方呢。”


    说这话的,是家里小子从许逢春手中讨食到的街坊,几日下来,烧鸡烧鹅酱肉肉馍馍可没少吃,他们这等寻常人家,赚得不多,开支又不少,一月里就吃那么几回肉,倒不如许逢春对小娃儿的投喂。


    几日下来,娃娃的脸都肉嘟嘟了一圈,瞧着叫人心软软。


    吃人嘴短,拿手手短,自是要为许逢春说几句话。


    况且,他自诩自己这话也不失公允,许家为人,确实还成。


    不想,这话一出,旁边的人当即翻了个白眼。


    “你傻不傻,结仇这个事,哪是和气就能避开的,你瞅着他方才踹锅的样子,赤急白脸的,像是个正常的人吗?”


    碰到个疯子,就像遇到只野狗,就是再和气的人,也只能道一声晦气,没道理可说的。


    “这倒也是。”来人附和。


    “这样,咱给许家捎个消息?”他又道。


    “你去你去……我、我胆子小,也不怕说出来叫你见了丢脸,你瞧着他这模样,啧啧,我心里怵得慌,不敢去嘞。”


    细细碎碎的声音传了过来,瞧着是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许三武抬了下头。


    见他抬眼,市井里这些商量着要给许家捎个口信的街坊,个个心下一个惊怕,噤若寒蝉。


    莫名的,他们便是视线都不敢与他对上,只觉得这人阴沉沉的。


    周身的气息,和他们都不一样。


    许三武嗤笑了一声,“乡下的穷汉,也就嘴巴厉害,聒噪!”


    他的手摩挲过脖颈间的项圈,斗笠阴影下的眼珠子转了转,思量着什么自语。


    “我这小鼠叫我养叼了胃口,只认许家人,吃不来旁的血肉,不然倒可以拿你们这些穷酸烂肉来喂一喂。”


    “不过——”


    “皮肉做正餐做不得,魂灵精气做些小食倒是可以。”


    他抬眼扫过街市,低低一笑,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声音带着湿腐的黏腻,有几分恶意。


    “有道是闲话好说,业障难消,你们既多嘴冒犯了我,就该偿我这一份业力,倒不算我无端害人。去吧,到了阴间也好好思量思量,做人啊,当明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人呐,真是糊涂。


    三年时间学会了开口,一辈子却学不来闭嘴。


    许三武摇着头。


    说着话的时候,他手中的拂尘朝街市一扬而过。


    像是起了道气劲一样,落地的飞灰簌簌而动,如冰珠一般跳动,下一刻,势积而起,有红光从他脖子的项圈中迸出,附恶在飞灰上蔓延而开。


    一道道浓雾灰蛇贴地蜿蜒往前。


    蛇张大口,露獠牙。


    与此同时,此地莫名风又起,路两边店铺檐下悬着的灯晃了晃,忽的一下,灯芯燃着的火被灭去,青烟袅袅腾空。


    夜色渐深,灯笼一暗,叫人心慌。


    “店家店家。”店肆外的人忙冲店里的店家喊了声,“快燃个烛火,灯叫风吹灭了。”


    “哎,来了来了!巧弟呀,去把灯再点上,这大夏天的,莫不是要变天了,风怎就这样大了?”


    店老板吆喝着各家帮工的小弟,捧来一盏烛火,拿着叉子将挂在高处的灯笼小心地又点上。


    一时半刻的,谁也没留意到,重新燃起的烛光有些不对,本应是暖黄的色泽,此刻却带着几分冷冷的青。


    不止是烛光,天色也是。


    夜色沉寂得像一摊死水。


    ……


    阴世里。


    “不好!”几个老鬼都变了脸。


    许逢春:什么东西不好?


    很快,他便明白哪里不好了。


    贴地而来的灰雾缠过街道,阴路尽头的罅隙愈发的大,这一方天地也摇摇而动,冷白的月和清冷的月在重合。


    鬼道人途不断在交错。


    “……喝,我们再喝,来来,再来猜拳,哥两好啊,六六六……李老四你怎么回事,才喝多少酒,怎么脚就哆嗦成这样了?哈哈哈,平日里没瞧明白,四哥你还是个软脚的。”


    说话的酒伴姓赵,因着嗓门大话也多,笑的时候仰着头咧着嘴,浑然像是咧到耳根处一般,得一诨号,唤做赵大嘴。


    都说兄弟兄弟,怕他过不好,又怕他过太好——


    这话可太有道理了。


    李老四前年娶了个媳妇,有媳妇的拉扯督促,日子过得还成,在一众的兄弟里,衣裳都比旁人瞧着干净整洁少补丁,便是打补丁,他媳妇儿花了心思裁布,打着补丁的衣服也别人家的精神,半点儿不埋汰。


    赵大嘴瞧着就有些眼红,虽说还一道喝酒,平日里称兄道弟,暗地里却又哽着一口气。


    这会儿寻到李老四露怯的模样,自是指着人笑得大声。


    “莫不是肚里揣多了酒水憋得慌?瞧你这脸又青又白的模样,快去吧,回头迟了尿一裤腿上,你媳妇可得数落你,叫你自个儿搓衣裳了。”


    “哈哈哈。”其他几人也笑,“四哥,是不是嫂子管得严,近来出门少,大嘴说得对,我瞧着你这喝酒的本事是差了些啊。”


    “对对,四哥不行了。”


    李四被笑了一通,却不像往常那样起身计较,只惊恐着一双眼,不住朝几人打眼色。


    几人瞧他这模样,笑声渐渐也歇了,心口更是莫名提上了口气,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很快。


    “咋,咋了?四哥你这样子,呵呵,瞧着倒是唱戏的一把手,糊弄人还挺像模像样,一会儿赏你一碟花生米儿。”


    几人嘴硬,僵着脖子朝他眼瞪的方向扭头看去。


    这一看,几人俱是倒抽一口凉气。


    “作甚作甚,装神弄鬼的,我倒要瞧瞧,你李老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要知道,我赵大嘴可不是吓、”吓大的。


    一句吓大的,赵大嘴梗在喉咙里出不来。


    方才还嘎嘎笑的嗓子,瞬间像被卡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红、红鼻孙?”赵大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晃悠悠的不踏实。


    要不是在做梦,怎么会瞧到这人?


    李老四几人也想当自己在做梦,可当不成呀。


    方才太过惊诧时,搁在桌上的胳膊肘在桌沿边滑了下,那力道,当真叫人龇牙咧嘴,这会儿还疼着呢。


    和赵大嘴这口快又无遮拦的称呼不一样,李老四嗫嚅着喊了声孙哥。


    与赵大嘴的名儿一般情况,红鼻孙是眼前这人的诨号,就因他爱酒,常拎着个酒坛在县里喝得醉醺醺,难得有个清醒时候,又顶了个又大又红的酒糟鼻,这才得了个红鼻孙的诨号。


    瞧着他不稀奇,可他、可他早两年就死了!


    因为喝得太多,烂醉如泥睡在街道上,家里厌烦他酒瘾重没节制,除了喝酒旁的都不做,只当没他这个人,所以,那日也没人出来寻。


    过了一夜,人竟睡死在街头了。


    “大嘴啊,你也来喝酒了?”


    红鼻孙陡然贴近。


    方才,他人还在三丈外的屋檐墙角跟下,只一溜烟的功夫,他就像一摊软泥一样,“嗖的”一下,人就滑溜到了几人所在的脚店,挨着几人的方桌坐下。


    瘫软醉熏着身子,那一个又大又丑的酒糟鼻,几乎贴到了赵大嘴的面皮上。


    说着话时,明明是打招呼的家常话,却凉飕飕阴恻恻。


    “娘呀!”赵大嘴跳了起来。


    还不待他跑,红鼻孙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它一抽鼻子,嘻嘻笑着又挨近。


    “别走呀,难得瞧见了,也不和老哥哥我喝几杯,大嘴你真不够意思。”


    李老四几人难看着一张脸,哆嗦着不敢反抗。


    就见眼前这孙哥半点不客气,瞧着好酒,搓了搓手,面上露出饿鬼的馋态,两眼冒出了绿光,喉头咕噜咕噜,嘴里直道好酒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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