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咧嘴一笑,鼓涨如人皮的宽袍下手指微敛,气劲倏忽起,许逢春惊骇着眼,就见那人脖子上的项圈活了过来,尖嘴黑鼻红眼,冲着自己就吱了声。


    一瞬间,自己脖子上的金项圈得了指令一般,鼠目绿光,龇牙露红舌,不再糊涂地四处乱嗅气,转而森然又狠戾地咬下。


    完了完了!


    许逢春只道自己要亡命在这一刻。


    他的对面,那只见半张脸的道人也勾着唇,未言语,显然也是如此想的。


    他一副胜券在握又怡然自得的模样。


    “铮!”一道嗡鸣声起。


    许逢春愣了愣,好半天没等来脖子上的痛处。


    他抖着心肝眯眼觑了下自己的脖子,就见不知从何处丢来的,竟有一杆月光色如笔的石子将他脖子处金项圈拦住了。


    金石相碰,发出铮然的动静。


    金项圈化作沸腾的金水,有鼠类愤怒的吱吱,然而,不拘它是怒是喜,月色依然如它悬于天畔时的冷寂疏远,许逢春瞪大眼的目光下,就见沸腾的金水被冷却一般,月光石轻轻一点,一热一冷,只随意一敲,来势汹汹要绞杀他的金项圈在夜幕中碎成了一粒粒金光。


    气劲自天上星阵落下,自月光石上而出,朝四周荡去。


    光影所过之处,灰蒙的阴炁极速地退走。


    鬼影在人群中剥离。


    不拘是爬在地上的小鬼,拖拽着肚肠喊着饿的鬼物……又或是趴人背上的老鬼,一个个都退回了自己本该处的世界。


    那吓唬小娃儿的断头鬼,捧着脑袋将自己脑袋往脖子上安好,安安稳稳,妥妥当当,甚至,瞅着那些被它吓哭的小娃娃,它觑了眼月光石悬在的方向,不知在看什么,鬼眼里有惊怕。


    末了搓了搓手,讨好地冲人一笑,竟弯腰捡了根地上的枯枝。


    只见它对着枯枝一吹,“呼的”一下,嘴里吹出了鬼火,燃了充当火把的枯枝。


    当真像街头耍技的艺人。


    “去吧。”就听一声清脆的声音起,鬼火青幽,月光石似被人握住。


    它轻轻往前一描,萤光一动,卷着这道火,又卷着小娃娃的惊呼,燃去火中青色,白透着赤光,如火拖拽着长长又旖旎的尾巴,将淮县街道的灯一盏盏点亮。


    青火重新成暖黄之色。


    “哇哇,我就说了,那个伯伯会变戏法。”


    “对对,方才那是身子和脖子分离的戏法,现在是吹火!哇,好厉害,我还想看。”


    “阿爹阿娘,我还想看。”


    一个个小娃娃兴奋不已,点起了杂耍戏码,这个说瞧碎大石,那个说要瞧日月跳丸。


    欢喜成了星点白光,越染越多,不止不知愁的小孩,大人也发现,他们的世界又正常了。


    他们心中本应有后怕,但那悬于路两边的灯笼将光影投下,照亮了下头的方寸之地。


    一盏灯一寸方寸地。


    接连绵延,便是一方天地。


    这灯暖人心,莫名的,心中的惊怕如潮水褪去,沙滩不留痕迹。


    “好好,我们去瞧日月跳丸。”爹娘牵起孩子的手,柔声应道。


    人群走动而起,许逢春这时也看清了月光石后的人,就见她将月光石的笔一握,瞬间,寸长的笔变了模样,笔身延长成灯柄,坠于笔头的那一道月光凝成圆肚的灯笼,瞧着有几分憨态。


    瞧清来人,许逢春先是一愣,紧着便是大喜。


    “阿蝉姑娘!”


    王蝉冲他笑了下,“许小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许逢春都哽咽了,末了,他想着自己受的怕,都成了嚎啕大哭,“我就知道姑娘会来救我。”


    “呜呜,姑娘你可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


    他倒不是完全在哭自己。


    人嘛,总有一死,早死和晚死的区别,死得快些,倒也不痛苦。


    他后怕的是,不止自己出事,险些淮县一城的人都遭殃了。


    谈及害他的人是谁时,几个老鬼的眼神叫他格外的记挂在心。


    这人、这人像是冲着自己来的,和自己应也有诸多的因果纠葛。


    若当真是因为他的缘故,叫一城的人都没了性命,他就是死了都不安心。


    “喏,擦擦泪。”王蝉倒没叫许逢春别哭,这时候哭出来,倒比憋在心底来得强。


    她嗔怪,“说什么报答呀,咱们可是朋友。”


    “呜呜,对,是朋友。”许逢春泪眼蒙蒙,没想到自己方才扯大旗的话在王蝉口中说了,叫他心里又酸又欢喜。


    “对了,阿蝉姑娘,你怎么知道我这儿出事了?”


    王蝉:“李夫人和我说了,她瞧见你进了黑石坳。”


    “李夫人?黑石坳?”


    许逢春也不傻,听得李夫人的树身就扎根在黑石坳,当即知道,自己去的黑石坳许家,就是砖塘村沈荷香谈及的祖上作孽,便是有金山银山的富贵都保不住,儿孙也流窜到四地的许家——


    和他祖宗的许家是同一家。


    花媒婆说得对,他呀,祖上阔过!


    许逢春想到什么,急忙辩解,“我、我没有回宅子拿许家的银子。”


    王蝉:“我知道。”


    李夫人亦说了,许逢春入了黑石坳,临着要踏进许家旧宅了,又没有进去。


    许是黑石坳一路走来少见日光有些阴暗,又或是许家旧宅瞧着实在是荒破,也或者是遭了几回事,他心中有敬畏……许逢春赶着车,带着老娘苏珥宁都到许家旧宅前了,都没有进屋。


    他不知道是,他没进屋子,跟在他后头的许父倒是进了屋子。


    一个没忍住,财报动人心,没见到时还能说大话,真见到了,心痒痒手痒痒,倒叫他寻摸着捡了一小匣子的财物回家。


    “我爹?”许逢春瞪大了眼。


    下一刻,他将牙咬得咯咯响,“好啊,我就说,他怎么这般好心,把拿了我的钱又还我了,吃到肚子里还能再吐出来,嗬,原是自己也有银子了,心里还虚呢,自己先破了祖宗传下的话,没了立场和我摆当爹的架子!”


    王蝉也庆幸,“幸好许小哥你没拿。”


    这几日,街道上说的,许逢春得的财路,实际是李夫人那一处得的银子。


    孙乾孙大人那一份,想着小伙子为着自己闺女儿孙绾儿,跟自己走一遭也算是火里来雨里去,格外不容易,银子也给予他了。


    当年,许家这些项圈,金质玉翡打造的时候,里头皆有寻宝鼠的一点鼠毛和气息,黑石坳中,许家旧宅残留之宝被动,悬于道人脖上的,自然能够感知。


    京畿一道雷击后,老皇帝的皮囊损了,许三武的皮囊亦有损。


    如今,皇城里皇子的皮肉不好顶替,自然是柿子捡软的捏,捡着要捏许家人。


    许父到底上了年纪,一身气血不足,叫他瞧不上眼,就把想法打到了许逢春身上。


    王蝉亦是庆幸,自己在李夫人处探得了消息,及时赶来了淮县。


    不然,依着方才的阵势,不止淮县诸人、许家之人出事,炁机牵扯下,她隐隐察觉,胭脂镇亦有人会受此牵扯。


    王蝉问许逢春,“你有亲戚在胭脂镇上?”


    许逢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姑娘哎,你这能掐会算的本事当真不差,你怎么知道我有亲戚在胭脂镇?”


    便是他,也是前些日子老提到胭脂镇,一口一个阿蝉姑娘,这才从自家阿娘口中知道,外祖家的一个姨便是嫁在胭脂镇。


    他娘和外祖家感情不好,甚少走动,便是兄弟姐妹的走动都少,无他,老话说得实在在理,兄弟姐妹不和,皆因家中老者不慈,行事多有偏颇导致。


    他娘打小就没个正经名字,只因着家中序齿,后头跟个宁字,他娘行二,本应唤做苏二宁,她成亲后能做主了,就将自己这个嫌弃了许久的名字给改了,改二为珥,同音,但是多了珠宝美玉之意。


    无人珍惜她,她便自己爱惜自己。


    许逢春:“我娘说了,我一个小姨就嫁在胭脂镇,原也是亲厚,毕竟是一母同出的姐妹,彼此相扶持才是道理。但她瞧着我这小姨不是个明白人,这几年就走动少了。”


    王蝉:“不是明白人?”


    许逢春:“对呀,哦,这事我娘也和我说了,我那小姨是外家最小的一个姑娘,唤做苏小宁,她啊,自己都怪我外公外婆偏心,埋怨他们就因着她是闺女便不看重她——”


    “轮到自己养了闺女,嗬,她也得了外公外婆真传,当真应了那句老话,坏种不断,好种不传。我那小妹仔,好好的一个姑娘,小姨她不说多贵重的养着,起码摸几个铜板找个读书的,又或者自己花点心思,给家里姑娘取个好听的名字也成!”


    不拘什么,像山里的野花小树,田间的麦和稻,处处都是好寓意的名字。


    质朴又好听。


    “她倒好,姨夫都还没说啥,先说上了姑娘家命不好,名字也没取一个正经的,就叫了什么丁大妞……我娘说了两回,瞧她没反应的模样,都叹着气收了话头,走动也少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