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孩儿没了银钱,回头日子难过,倒是可惜几代人攒下的家业——
莫名的,自己却挨了老太太几句说。
陆福来有些不高兴,也有些不解。
老太太瞪了人一眼。
“你知道什么!”
她似是不经意扫过一眼许广锋脖子处——
下一刻,老太太的眼神就跟被火烫刀绞一样,痛得不行。
她急急又挪开,暗暗低头,将浮起的水花压下。
许广锋的衣裳领口半遮半掩,说来算是穿得工整妥当,却怎么也会露出大半的疤。
就见疤痕狰狞,如蜈蚣一样须脚横行,若不是许广锋还活生生的,瞧着疤的大小和形状,还真像是断了头,被人又缝上一般。
老太太声音发沉,眼眸也沉了下去。
想到什么,她语重心长。
“得了一些东西,就得拿些东西去换,这世上就没有白得的东西,咱都是做生意的,有进才有出,最该明白这个道理。”
“你怎知道,这祖宗传下的银子当真是银子?”
业障,沾了业障的银子——是祸啊!
便是日日山珍海味,也不及一日粗茶淡饭,起码,粗茶淡饭踏实。
昨日瞧着是绫罗绸衣裹身,冷不丁的,它就成了裹尸的布!
老太太似是想起什么不堪回想的,眼里透了分惊惧,打了个寒颤。
她喃喃。
“说不得是买命的……”
“有手拿,也得看有没有命花。”
又一阵蝉鸣鼓噪,老太太一句买命,声音低沉,大热的天,陆福来莫名被惊出了身冷汗。
“买命?”他讪笑了下,“不能吧,哪家祖宗会害自家后人?”
死了留家里做保家仙,护着后代都来不及嘞。
不能?
老太太冷嗤了声。
旁的她不知道,不过——
老太太挪了视线,老迈清透得有些发灰的眼珠子看了眼在摊子上忙碌、怕累着自己,特特又拿了小杌凳在阴影处,唤自己坐着歇一会儿的许广锋。
她家阿锋孝顺哎。
老太太的眼神温柔。
下一刻,她的眼又阴了阴,瞧着像能拧出水一般。
老许家的祖宗,心就这么狠!
别瞧这会儿,他们只是摆了个面摊——
往上数几代,许家家大业大,莫说是绫罗绸缎了,便是金圈银链,搁满了木箱在库房,也是吃灰的份。
无他,太多了。
银钱多了,就不再珍惜,瞅着金灿灿明晃晃的,不能吃,也和粪土一般。
“懒得和你说。”老太太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吃了亏你就知道了。”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
一次就会。
莫说旁人了,便是她,也是在她家锋儿在她怀里断气,她捧着他死不瞑目的断头,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若大的许家,死的死逃的逃,侥幸逃出命的,经历过的老一代,一点风吹草动也如惊弓之鸟,最怕的便是家里多出了一笔来路不明的横财。
只这么久的时间,一代传一代,怕他们都忘了,没有切身经历过的,只口口相传,便是敬畏,其中姿态也有限。
老太太沉沉叹了口气。
……
却说另一边。
正值巳时,许逢春也不上值,正和家里不高兴。
“怎就要都捐了?不要,我要留一些在自己身上花用!”
“阿蝉姑娘都和我们说清楚了,这财,虽然是李夫人送我们的阴财,是它的根须在地里卷出的钱坛子,但它确确切切是无主的。”
说到无主这个词,许逢春咬词用力,声音更大声两分,以示强调。
“是前人埋下忘了、又断了传承的银子。姑娘也说了,搁地里埋着的东西,金疙瘩银疙瘩,放着不动,和土疙瘩也没差,要不使起来,就是浪费。”
“只要我捐一些出去,散一些阴炁,这银子我就能花用。”
许父沉声,“我是老子你是老子?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堂屋里,许父许母坐在方凳上。
“就是老子也没有不讲道理的。”
下头,许逢春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拳头攥得很紧,梗着脖子,一脸气怒不服气。
他也没想到,自李夫人那儿得的银子,自家大人体谅自己家里不宽裕,将他那一份也给了自己,米面粮油柴薪,甚至冬日未到临的棉被,他也给善堂买了。
阴财散阴炁,最是太平不过。
眼下,兜里揣着自己能拿的那一份,哐当哐当在兜里响不停,心里也美滋滋,哼着小曲儿回了家,才透了口风,爹却不高兴了。
白瞎自己给他打的两坛子酒,一只德兴酒楼上好的烧鸭……还有几卷的旱烟。
自己这做儿子的,多孝顺呀。
都买他爹喜欢的。
他爹却不值得他孝顺!
一张嘴,说的净是他不爱听的。
老子老子,讲道理的才是爹!
不讲道理,自己就是衙役,他爹就是平头百姓,都得听他这披官皮的。
瞧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许父气怒,指着人就道,“能耐了你啊,还吃着家里的饭,翅膀就长硬了?鞭子,鞭子呢?我就不信了,你老子我还没七老八十,正是壮年,还收拾不了你小子了!”
马上就是一场鸡飞狗跳,铜锣敲响,只待好戏登台。
许母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劝哪个也劝不住。
“哎哟喂,”她一拍大腿,一脸苦相,“你们俩父子都别气我了,这斗鸡对恶犬的,闹闹闹,闹闹闹,外头都竖着耳朵在听了,父子干仗都不嫌丢人啊,瞅你们这样,像话么,哪是亲父子,往外一说,旁人一看,上辈子仇人也就这样了。”
“娘——”许逢春叫屈,“都爹在为难我,我可都想着他了,你瞅瞅,你瞅瞅,我兜里一有银子了,想的不还是你们二老?旁人家哪有我这样,他们啊,想的都是媳妇。”
“呸。”许母啐了一声,“你有脸说,你哪来的媳妇?正经要给你说媳妇,你听了又一脸见鬼的模样,就是登门的媒人,瞅着你这一张小白脸,吓都被你吓跑了。”
还道他许家小子有什么隐疾。
许逢春摸摸鼻子,神情有些讪讪,“我还小,还不想说亲。”
许母瞪了人一眼,示意这事回头再说,细细地说。
转过头,她拍了下许父,嗔道,“有话和春儿好好说,别左一句老子,右一句老子的,公堂上的大人都没你这么威风。”
许逢春嘀咕,:“就是,架子瞅着是大,往面上一看,嗬,半点儿官也没有,爹你羞不羞!”
“闭嘴,你也少说两句。”
许母心力交瘁。
她一瞥瞥过角落里搁着的酒坛子,大声哎了下,想用大嗓门将刚才那官架子的事儿囫囵盖过去。
“别看他说的,要瞧他做的,你这做爹的瞪大了眼睛好好地看,春儿可都想着你呢,买的都是你喜欢的。”
一句买的都是自己喜欢的,许父也叹了声,也退让了一步,收拢了下自己瞪人的老爹眼。
他抽了口旱烟,想到什么,眉头又紧锁。
“孩子,你不知道咱家的祖训,自你爷爷那一辈就和我说了,穷一点儿才安生。”
要不,他们也不会花了银子,在府衙里买一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衙役。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不想, 这厢许父软了态度,那厢,许逢春却又犟了起来。
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样, 瞳孔一缩, 紧着,触及反弹般,当即就跳脚嚷了起来。
“安生安生,你们是安生了, 我可没有,这穷日子谁过谁知道,我反正是不过了!”
许逢春也伤心。
他容易么他, 淮县里像他这个年纪的儿郎,好些都还在街头晃荡, 靠着家里老子和老子娘喂一口饭, 日子潇洒着。他呢, 早早便去府衙当差, 赚俸禄养家了。
别看衙役这个活计,说出去是体面的差事, 是在府衙里当差的公职——
实际上事儿又多又细,什么都要管一管!
上午东家一点儿事, 下午西家几句吵嘴,瞧着是不多, 凑在一起就让人头大。
脏活累活更是一堆!一戳就像豆腐散开的烂肉他都铲过。一日里十二时辰, 没过多少自己属于的日子, 暮色时分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望,日子就在日影寸寸缩短又拉长中,悄然溜走了。
快得叫人猝不及防。
再有, 上头当差的张嘴一句话,下头就得跑断腿。
别管烈日夏日,还是凛冽寒冬。
做老大的,就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若是不沾油水,俸禄也就那么一点儿。
好好的一个人,活得比牛马都累。
牛马累了,还能吃草料饱腹,蹄子也有专门的人上门来修,算是伺候——
他倒好,眼下穿在鞋子里的袜子还是破洞的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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