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王蝉揉了下耳朵,凑近宋毓之,小声道,“他可操心了。”
宋毓之眼里都是笑意,“好。”
两人埋头专心地吃方桌上的凉鱼面。
宋毓之吃得有些慢,时不时再瞧一瞧王蝉,眼里透出几分不舍。
等分别了,他还要回云京,除了要帮虚空那一尾大鲸兜一兜勇毅侯府的财炁,修行之人六感通达,他亦有所感,自己和玄川真人之间的了断——
不远了。
……
小摊小贩能在一处地方扎根,做好生意,最重要的便是手上功夫扎实。
建兴码头这一处,许广锋这摊子做的面食便是一绝。冬日里熬一锅羊肉做汤头,面条摔打拉扯,劲道有嚼劲,热乎乎吃上一碗,凛冽的风吹来都不觉得冻人。
夏日时候,热汤热面的生意不好做,就改了做凉鱼面。
玉米面和了凉水,质地粘稠又带分米面的清甜,往漏勺上一漏,和好的玉米面像小鱼儿一样争先恐后地下了锅——
滚水一烫,咕噜噜地翻游。
捞出鱼儿过一过凉水,浇头一拌,鲜香醋辣。
还未吃进肚,只嗅着这道香味,就叫人口中不自觉地生了津唾。
花媒婆点了一份,卖菜的陆福来瞧着她吃得香,咽了咽口水,也馋得厉害。
他一摸肚子,就听饥肠辘辘在掌下响,干瘪的肚子,却闹出了妇人怀胎六月的动静。
不是他馋,是肚肠在闹脾气。
“大妹儿,真这么好吃?”陆福来问。
花媒婆分心冲陆福来点了下头,汤匙一舀,嘴里还塞了几口的凉鱼面。
她嚼了嚼,含糊开口。
“好吃嘞,一嘴的香,又凉又好下肚……老哥哥你也点一碗?”
瞧着人还在犹豫,但瞧老汉粗粝又黝黑的面上都是馋意,喉咙滚动,暗暗还咽了几下口水,分明是肚饿嘴馋的。
花媒婆觑了眼菜摊子,下巴昂了下,又道。
“喏,我瞧你装菜的筐子都空两篓了,今儿可是做不少生意了,别吝啬得跟貔貅一样只进不出。我说话直,你听了别不高兴,咱啊,也有一把年纪了,这时候不自在肆意、痛快些过日子,要挨到什么时候?”
“回头赚个金山银山都带不进棺材板板嘞!”
想着自己之前也这样,她又劝道。
“再是为儿孙想,咱也得想想自己,平日里该花就花,对自己好一点儿,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会儿,你把他们的劲儿都使了,他们该没劲了。”
“再说了,吃到肚里的东西,怎么地都不会吃亏。”
一句吃到肚子里不吃亏,打动了陆福来。
“得嘞,大妹儿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吝啬这几个铜板,得叫你瞧笑话了。”他颠了颠钱袋子,冲许广锋喊了一声,“许老弟,给我也来一碗,大份的,多辣多醋,要能吃饱肚子。”
难得点菜,菜老板的声音响亮又豪迈。
“好嘞。”
生意又上门,许广锋高兴得不行。
他往摊子上看了一通,特意拿了一碗腌渍的酸萝卜,叫他阿娘送到王蝉和宋毓之那一桌。
想了想,花媒婆那儿也没落下。
许广锋小声交代,“娘,你和他们说,这腌渍萝卜不另收铜板,咱送的,叫他们慢慢吃。就是凉鱼面,不够了咱给再添点儿,都不急着走啊——”
“这天可晒人了,回头别中了暑热,咱们这儿好歹有个棚子,能挡一挡日头,歇歇脚也成。”
老太太点头,“娘省得。”
他们做生意的,最是知道一些说道。
有的人天生的带财,又或是带着招财的属性,去哪家店肆吃饭买东西,只片刻,人在店里站一站,就跟摆了尊财神似的,能引得那家门庭若市,客人一茬接一茬,大江里逮个鱼群也就这样了。
等人一走,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店肆,就跟鸟散一样,转眼的功夫,店里就空了大半,方才的那一场热闹,浑然像做梦一样。
陆福来的菜摊子挨着许广锋有几日了,往前数好长一段日子,两个摊子便是不挨在一道,也在同一条街上。
这么长的日子,陆福来可没有一回上门光顾过。
许广锋知道,这是个节俭又勤快的老哥哥,回回兜里揣几个馍,拎两竹筒的水,忙得饿了就啃几口,混着凉白开咽下,铜板赚得叮叮当当,日子却过得没滋没味儿。
夏日倒好说,天热,吃东西随便些。
便是冬日时,他也只往自己摊子上打过两回热汤。
舍不得揣进钱袋子里的铜板,用的是自家田里产的菜换的。
一说铜板,这老汉就一副牙疼的模样。
他呀,好意思说他那花大妹子扣门,自己没差哪儿去,分明是二哥莫说大哥!
索性,自己摊上做面食也要买些鲜菜,汤面上搁几根,好看又实惠。尤其是葱蒜这些增味的,需求就更大了。
如此,也就行了方便。
……
“送我们的?”
清水泡透的酸萝卜味道霸道极了,才上桌就透出酸甜的滋味,切成小条在黑色的粗瓷碗里搁着,萝卜脆生生的白,瓷碗泛黑,两相一映衬,倒将萝卜这泡透的颜色映衬得莹白。
王蝉有些意外,瞧了眼老太太,又看了眼许广锋。
因着酒葫芦一事,王蝉对这母子俩印象不错,是不贪财的。酒葫芦能产美酒,一盏美酒值数金,便是徐山长这等修行之人,都没定力拒了此物,素昧平生,老太太和许广锋两人却能将它还于柳笑萍。
更在柳笑萍将葫芦丢入水中时,没有着恼,没有指责。
别瞧这事儿好似寻常平淡,实际却难得。
有些人会将旁人的财看做是自己的财,瞧着旁人的处理方法和自己不一样,便是嘴上不说,眼里也露了指责。
王蝉的目光落在许广锋的脖子处。
她瞧了片刻,这才挪开了目光,笑着冲老太太点头。
“谢谢阿婆。”
“哎。”老太太最是喜欢这等俏生生的小姑娘,当下便笑眯眯道,“吃好吃了,下回再来呀。”
王蝉:“一定一定。”
那厢,摊子前的许广锋暗暗高兴。
果不其然,花媒婆点了凉鱼面,陆福来添一碗,生意像是活过来的一条小溪一样,潺潺不断,一个客人接一个客人地上门。
有一些只是路过,往摊子处扫了一眼——
本来没打算吃的,瞅着这儿热闹,脚就不自觉地往面摊这处的棚下走来了。
顾客一口一个老板,许广锋应声的嗓门都中气十足了。
“就来就来,找个位置先坐,凉鱼面马上就好。”
略带黄色的玉米凉鱼在锅里翻浪,一波又一波。
许广锋乐呵呵,瞥了一眼方桌旁的两人,只盼着王蝉和宋毓之两人吃得久一些,他这一波财来得更旺一些。
那厢,老太太本瞧花媒婆和陆福来也不顺眼,自两家摊子间的粗布帘子被掀开后,她还暗暗瞪了两人几眼。
这会儿瞧着生意上门,一碗凉鱼面又接一碗凉鱼面,好一些还是带着走,她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听着一枚枚铜板落袋的叮叮当当响,老眼眯了眯,这才舒展了瞪人的眉眼。
瞅着又是平日里那乐呵呵又心宽的老太太。
“婶儿,我就先回去了,你吃完了也早些回去吧,就要起风变天了。”王蝉吃过凉鱼面,和花媒婆说一声,这才离开。
王蝉和宋毓之一走,就跟带走了什么一样,面摊这一处的热闹就少了。
果然——
许广锋有些不舍地探头瞧了眼,见人的身影远了,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
“我就说吧,就是这两人运旺,带财,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瞅着今天咱这生意,说不得两个运道都不错。”
许广锋收拾着桌子,不忘和老娘唠嗑了一句。
一旁,花媒婆听明白了许广锋的意思,腰板直了直,那模样,瞅着比谁都自豪。
“肯定是阿蝉姑娘啊,姑娘还带着我发了回财呢。”
老太太乐呵呵,也不多问如何发财,只道。
“这样啊,你也是个有福气的。”
“那是!”一句有福气,花媒婆喜得不行。
嘴巧讨喜的能沾财,这老太太说话吉利!
当下,她扶了下鬓间簪的绢丝花,往面摊上放眼看了下,又豪气道。
“老板,再给我做三份,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紧着点时间哎,阿蝉姑娘可说了,一会儿该起风下雨了。”
说到变天,陆福来不以为意。
方才是听到了道闷雷,可放眼看去,这儿天晴这呢。
不过,谈及发财,他又想起来面摊子点凉鱼面之前,自己和花媒婆谈话,说着他同村陆怀仓祖上积累钱财、家业不容易,便是陆怀仓对不住媳妇,也没有连坐的道理。
老话也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罪不及后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