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逢春越想越心酸,更不愿意对银子撒手了。
这意外的财不止是财,更是他应对以后生活的底气。
兜里有银子,腰杆子都能挺直几分。
“你别管,这是我自己的银子,我说了才算,爹你爱过穷日子,就自个儿过去吧……我不拦你,你也别拉扯我,咱俩各自安生。”
“还有还有,我今儿从酒楼带回的炙鸭烧鹅,粉蒸肉……四喜丸子这些个大菜,还有那两坛子上好的花雕,娘,你帮着我搜罗一下,把它们都往我屋子里挪。”
“我今儿就是撑死了,也得把它们都吃了!谁叫爹爱过穷日子,不爱吃这些——”
“他呀,肚子受不住福气,只配够青菜豆腐还有能照面的大白粥和咸菜疙瘩,我这做儿子孝顺,明儿给他买,都买,保准他能吃下肚。”
许逢春一番阴阳怪气,成功惹得许父勃然大怒。
父子俩吵了一架,以许逢春为人子有顾忌、势弱力不敌为结局。
不止身上的银子被许父拿走,拎回来的吃食也没保住,还挨了几戒尺的家法。
许父丢了戒尺,一指指了人。
“糊涂!有劲儿净冲我这儿使了,我这做爹的,还能害你不成?都说了,是你爷爷那辈就和我传的话,穷点儿才安生,你怎么就不听了?”
“罢罢——”他摔了袖子,留了一地儿的大烟叶味儿。
“今儿你也别上值了,稍后我遣人去府衙告声假,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去祠堂里跪着,在祖宗面前反省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眼一瞪,许父不忘冲许母迁怒一句。
“你也别替他说情,慈母多败儿,他这么不听话,都是你惯的。”
人走远了,背影也只剩了个黑点子,许母这才气得是直拍大腿。
“嗬,我惹谁了我?这天杀的!”
“我看春儿说得半点没错,你个老货,没个官身,架子倒是不小,闹什么雷霆一怒,摆大老爷的架势,也不怕叫人听到了笑话!”
……
许逢春跪在祠堂。
说是祠堂的祖宗,却也未有几个灵位,往上数也就到许父的阿爷,许逢春的太爷爷那一辈。
不过,这事儿倒也寻常。
时下的百姓过日子不容易,一些天灾人祸临到身上,故乡便待不下去了。咬着一口劲儿去外头闯一闯,树挪死人挪活,说不得是一条活路。
这一走,族人四散,乡音难觅,各自飘零如大风之下的蒲公英,落在哪处是哪处。
没有族谱,能记得自家阿爷的名字,算是顶天了。没法子,往上的祖宗留不住,就记一个姓氏,往下的儿孙,倒有盼头,名录一记,记了亲近的爹和爷,权当是从自己这一代开枝散叶,当老祖宗了。
许逢春这一代是老淮县的人,往上数几代,却也是外来的。
一旁,许母瞧着他挨戒尺的掌心红肿得像馒头,拿了药膏和汤匙,剜出一团待上药。
药未上,口中先唉声叹气。
“你说你,和他顶什么嘴,再是有理,他也是你阿爹。事儿说出去,旁人不问缘由,率先开口的,定都道是你的不是——”
“你和他犟嘴,吵不赢的架也吵,傻不傻啊。”
天地君亲师,双亲排第四——
父子人伦,做爹的在做儿子面前有天然的权威。
许逢春将手缩了回去,怄着气不让许母给他上药。
他一脸委屈,“你走,你和爹一个唱白脸一个扮红脸,打个巴掌再来给个枣儿,别以为我还是小娃子,好糊弄,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掉两粒豆子,我就道你和我一条心——”
后牙槽咬了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就不配过松快点的日子,得是天生的穷命,贱贱贱,我就是贱命,做叫人踩地的泥才好。”
许母先是一愣,紧着是一脸受伤。
她丢了药膏,紧着就呼冤枉,“儿啊,你怎么能这样想你老娘,什么猫儿耗子,什么贱命……我、我这心——”
她心痛哇!
“得了吧,我都知道了。”许逢春忿忿。
许母不明,“你都知道什么了?”
许逢春腮帮子一咬。
本来他不是太想说这事儿了,但瞧着许母这一脸无辜冤枉的表情,他一口气往上提,乱窜如乱拳打来,憋在胸口处叫他生痛,倒当真是不提不快了。
当下,许逢春就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你说,我真是你们儿子?不是你们从哪个仇家抱来的仇人之子,故意想着苛待折磨我?”
许逢春说着怀疑的话,实际上,他的心底却没有太多的怀疑。
无他,血缘羁绊难断,是不是亲子,仔细瞅着面庞就能瞧出来。
便是不像爹娘,一些神韵也是像的。
许逢春生了一对招财耳,和他爹一个模子出来,耳朵的褶子都一样样,听说,阿爷那辈也有,鼻子还挺阔,对男子而言,是好相貌。
许逢春继续。
“哪家做爹娘的这样狠心,旁人都盼着自家儿女是龙是凤,能出人头地,做个富贵人,这一辈子的日子过得顺顺遂遂才好——”
“你们呢?”
“你们倒好,我是龙还是凤,骨还没化成呢,倒先给我上了钉板,拿锤子梆梆梆地下死劲儿敲死,叫上耗子了!”
许母窒了下,结巴地开口,“你哪来的胡话?”
“哼!”许逢春鼻子里出气,“胡话?我瞧是实话,大实话吧。”
他也不待许母再辩说,一摆手,撒了一通气后,神情又有些意兴阑珊。
“别瞒了,我都知道了,你们在我小的时候,特意花了银子,叫一个江湖算卦的瞎道士作假,给我断了一个命中留不住财、财星如浮萍的命格。”
许逢春双目闪动。
瞒得他好苦啊。
因着这命格断言,他吃糠咽菜也只怪自己命不好。
往日里,府衙俸禄才到手,家里这缺那缺,俸禄就都贴着养家了。往往还没捂热,家里就挖走了。可没法子多想,都一家子骨肉,赚了银子本就要给家里花销。
爹娘养他小,他该养爹娘老。
可自个儿好好一个青年,兜里没几个铜板,都不好和府衙里的同僚多走动,也是事实。
而府衙这等地方,又最是踩低拜高,需要人情的地方。
他时常都轮值去守城门了。
不是他性格不够爽利,是他兜里的银子不够给力!
许母没想到,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今儿竟被儿子又翻出来了,也没给她这做阿娘的留点儿面子,当面锣对锣、鼓对鼓地就说开了。
当下就讪笑了下,“你、你知道了?”
许逢春闭了下眼,不想说话。
他怕自己一说话,嘴里会淬毒,说的都是不好听的。
原先,对于自己命中财星如无根浮萍的命格,许逢春是信的。
打小,他兜里就剩不住财,只李夫人虚地里走一遭,得了李夫人赠财,他欣喜之余又忐忑,问了王蝉一句。
王蝉略通相面之术,听到他的话,有些惊讶。
仔细看了一番,道,“都说鼻为财帛官,实际上,眉、眼、鼻、耳、口,五官相通,皆沾财炁。”
“许小哥你五官圆润饱满,尤其是耳厚贴脑,是天仓地库丰厚的面相,搁麻衣相术里说的,这是五岳朝归,钱财自旺。”
天仓,是一人早年的财运,更多的是受祖上财力阴泽。
地库则对应晚年财运,更多的是一人自己奋斗出的财力。
许逢春的面相,虽说天仓地库有一重阴影遮蔽,尤其是天仓,天机遮掩下,财炁如囚困于笼,将显未显。却也无财星如无根浮萍一说。
财未显露,和天生无财,这是两回事。
王蝉当下就道,“小哥,你阿娘叫人糊弄了。”
得赵二将坛子里的银子等分,许逢春撩了衣摆将银子捧着。
沉甸甸的银子兜着在怀里,叫他心头也沉甸甸的踏实。
听得王蝉这话,他乐呵呵得眼睛都眯起。
“对对,”他忙不跌应声,“我娘定是叫人糊弄了,财星飘零不飘零的,得以银子来说道,眼下,这银子还在我这儿揣着呢,明晃晃的实证,是我糊涂多啰嗦了,阿蝉姑娘勿怪。”
“大人这份也在我这,多谢大人。”
得了意外财,还得孙乾将他那份相赠,得一添二,许逢春恨不得为孙乾肝脑涂地,再绕淮县上下跑腿三圈都不累。
瞧着王蝉,他两眼放光。
这也是年画上送财的仙女儿下凡来了!
咋这么美呢,瞅着都放金光了!头发丝儿都好看。
……
回了淮县后,许逢春作为衙役,轮值到巡防城中治安时,腰悬佩刀、脚踩皂靴巡逻,为报孙乾慧眼赏识,不叫旁人捉住自己渎职的小辫子,报到上官处丢了孙乾的面子,许逢春认真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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