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小猪还咬牙,“就我最冤了,也不知道那一句父为子纲,到底有什么好的,竟叫那姓宋的拿我做大菜,宴了一回客。”


    黑皮小猪越想越心酸,尤其是低头一看,老家的井都成了这般模样。


    它是他乡富贵,不如故里清贫,瞧着自家猪窝最好,半点儿不嫌弃。


    但掀了头顶的石头盖,味儿都叫旁人嫌弃了。


    黑皮小猪不知道,王蝉倒知道内情。


    就因着那一句父为子纲,就像为自己行恶找到了理由与说辞,玄川真人堂而皇之,正气凛然地以一族献祭,将一身仙骨的亲子押阵,这才得登仙梯。


    王蝉叹息。


    这是要先把自己哄骗了过去,才能去哄骗他人。


    莫怪宋毓之会从沅江中将酒葫芦捡回,又能将它和酒虫的禁制破去。


    那酒虫依凭的是白家先祖腹中的一截肠,养馋虫而化形,世间已无白家血脉,便是没了依附。


    一朝断了井灵的灵炁羁绊,这酒虫也就渐渐衰亡了。


    原来——


    宋毓之和它,皆是父为子纲这一句话的苦主。


    ……


    毕竟是被玄川真人一口灵炁点化的,算是揠苗助长,又被困了许久,一身的清灵水炁皆化为香醇美酒,潺潺不停,为白家换回了金山银山。


    眼瞅着,黑皮小猪先天不足,又早早入了白家,浑浑噩噩数百年。


    在王蝉眼中,这可怜见的,浑脱脱就是细骨伶仃的小豆苗被卖进了老财主家,压迫得面黄肌瘦,就剩了口炁才被好心人被送回了老家。


    她便是这好心人!


    王蝉有诡异的自豪感,瞧着黑皮小猪目露同情,心中不落忍。


    确实惨,纯倒霉。


    因此,临着走了,她还特意和冯知州说了一声,莫要借外力清老井,来了申明亭,她自己也未搭手,就为了给黑皮小猪一个机会——


    让它重新破一次壳的机会。


    待井通了,就是新生。


    ……


    那厢,赵二不知自家堂弟揉着鼻子,又嫌弃上了府衙门前这道味儿,顶着日头出急差了。


    市集上,赵二亲眼见过人化畜。


    又跟过冯知州,随着王蝉一道上雾灵山,见过山底一池子水里泡着人尸,将人尸变成牲畜。


    烂肉处,还有人面虫身的瘟虫四飞。


    他最是清楚,无事,自家大人不会寻上胭脂镇,找上王蝉。


    当真寻上了,定是有大事要发生。


    衣兜里揣的这封信,是急信,更是求救。


    “驾!驾!府城急信,劳烦让路。”


    “让让,都让让——”


    他绷着脸,沉声喝了几声。


    马儿奔驰,将地上晒得发干的浮尘扬起,灰扑扑一片,空气愈发的发干。


    临近市集处时,远远听到那烟火热闹的动静,赵二勒了勒缰绳,让马儿的速度慢了一些下来。


    道路两边的摊贩将箩筐推车往里挪了些许,让出了道路。


    “这是怎么了?还没见过赵衙役这样心急的。”


    “是啊,往常时候,我瞅他都是下马牵行的,今儿倒奇,性子都不一样了,也不见下马,倒叫我们拘着自己不乱跑……呸呸,这马儿哒哒的,也不知缓一缓步子,甩了我一嘴巴的泥,都带骚味儿了。”


    “急差吧。”有人体谅。


    “什么急差——”好奇的人才说了一句,想到什么,又道。


    “算了算了,官家的事自有官家的道理,咱平头百姓的,操什么心,不知道日子倒好过,知道得多了,还烦心!左右天塌下来都有高个顶着呢,咱们让路就好。”


    瞧着赵二,摆摊的和挎着篮子买东西的,认出他来,探头瞧了瞧,闲说了几句话,又低头忙自己的生计。


    这时,一个妇人扯了一把菜,眼睛一转,再抬眼就斜着眼睛挑理了。


    “摊主儿,你这菜可不好啊,瞧着叶子边缘有些黄了,蔫了,俗话说得好,一分行情一分货,你自个儿瞧瞧这菜叶子,断没有孬货充好货价的道理——”


    她穷图匕见。


    “你须得便宜上我两文。”


    似是知道自己价砍得很了,妇人的话快得很,噼里啪啦先砸下来,想把人先砸晕头过去再说。


    “就这样说定了,给了我装两斤,都照顾你生意呢!”


    “今儿这样晒,出来的人都少,生意可不好做,你要不卖我,这菜搁下去,可就更不水灵了,回头剩了,不也是往家里猪舍里喂?更不值当!”


    “两文?”菜摊主儿瞪了眼睛,夸张地扯了道嗓子,怪叫一声。


    “你这哪是砍价,是割我的肉啊。”


    他扒拉了下菜,也愁眉耷脸地叫屈。


    “就面上不好看些,下头可都是好的。”


    “再说了,我就赚这一文两文的,就辛苦钱,你也说天热了,要是可以,谁愿意受这日头的罪。”


    “叫你这样一还价,买上两斤,我得倒贴一文……哟,我瞧是谁呢,是我花老妹儿哎,怪道嘴皮子这样利索。”


    摊主儿抬眼认出了来人。


    “成成成,别人我是不卖的,你是老熟客老街坊了,瞧着往日的交情,我折本卖你,算日行一善了。”


    他也机灵,来什么路子,就破什么路子。


    当即冲花媒婆堆了道笑,快手快脚,在她没反应过来时,抓了一把菜秤了斤两,特特抓面上那些晒得有些蔫的捡。


    “哎哎哎——”花媒婆跳脚,“我自个儿挑。”


    摊主儿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都一样都一样,我这摊上就没有差的东西,喏,我给你秤翘得高高的,瞧着又多送了你一两,半点没占你便宜,妹儿下回还来啊。”


    花媒婆绷着脸,没个笑模样,在摊主口中从老妹儿成了妹儿也不见高兴。


    就见她上上下下睨了人一眼,最后伸出手指一指人。


    “哼,你呀,别以为我没瞧出来,你这算盘打得,珠子都蹦到我跟前了!”


    本还要说什么不好听的,舌头才要动,想起自己险些成臭口鬼的经历,花媒婆又不自在地动了下身子。


    罢罢,与人为善,与人为善!


    “算了算了,你也说了,瞧着咱是老街坊老客的交情,我今儿就不挑理了,这菜蔫点儿就蔫点儿,我花巧枝心好,吃点儿亏,就这样买下了。”


    她又嘀咕,也是在宽慰自己不平的心。


    “左右吃进肚里,水灵不水灵,都是一样!”


    “不过,下回可不许这样了。”花巧枝将鬓间簪着的石榴花扶正,拿眼神苛责了下菜摊贩子,低头理了理自己挎在手臂间的菜篮子。


    “一定一定。”


    菜摊贩子口中应承,暗暗却撇了下嘴。


    还心好嘞!说他心眼多,算盘打得精,这老妹儿也不遑多让,瞧着是簸箕做面具,一张脸贼大!面皮贼厚!


    折了两文钱的本,挑的就是卷了些边的菜叶子,怎么有脸要拿下头水灵的?


    花媒婆多精明,才抬头瞧了一眼菜摊子,就知道他在心里嘀咕自己。


    当即,那两条画得细细又长长的眉挑了起来。


    “嗬,在说我这嘴不饶人吧,你个小老哥,瞧着有模有样的,做生意却还是嫩了点。”


    菜饭摊子正了正容,“老妹儿有生意经要传?”


    府城识得花媒婆的,谁不知道她花巧枝有一张巧嘴。


    嘴巧的人天生会做生意。


    说着话,觑着花媒婆的脸色,见她似笑非笑,手还虚虚点了下腕间的菜篮子,摊主儿僵了下脸。


    下一刻,他堆上更热情的笑,肉痛地又往她菜篮子里添一小把的菜。


    这回是水灵灵的。


    “都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银子,拿回去吃。”


    花媒婆满意,指点道。


    “挑货才是买货人,做生意啊,旁人去哪家不是买?你这又不是独一份的,甭管心里想啥,是好的还是孬的,咱面上就得笑。”


    “笑——”她咧嘴露了牙花子,做出一脸喜庆相。


    菜摊贩子佩服,临着人要走了,还出言拦了人。


    “老妹儿,你前些日子没在府城吧。”


    花媒婆回头,“是啊,我回我大哥家了,前些日子本来要回来的。这不,六月六姑姑节,我大哥大嫂热情,尤其是我那些个侄子侄女,孝顺着呢——”


    “说这姑姑节没有姑姑在家,成什么样儿,过节都没滋没味儿。”


    “盛情难却,我就又留了下来。”


    “嗬,可不得闲,帮着我大嫂子将屋子收拾了一通,洗晒了好些的被褥。”


    回忆院子撑了一个个竹竿架子,上头铺了洗净的被褥床单,日头透亮的蓝,照在地上到处亮堂堂,皂角洗净的滋味好闻得紧。


    只这样一想,花巧枝都自豪得紧。


    都她忙活出来的!


    “喏,”花媒婆将脸凑近菜摊贩子,让他瞧自己额间点一个圆点红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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