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姑姑节,妇人归宁团聚,返回夫家时,疼闺女的娘家人收拾上鼓囊囊的行囊,装上吃的用的——
尤其是故乡常吃的那一口。
只盼闺女在夫家,也能吃到家里的滋味。
重规矩的,还会在出嫁闺女的额头间点一个红印。
外孙女要是有一同去的,倒不是这红印子,未嫁的囡囡簪一根带叶的桃枝。
不为别的,就为了祈禳祈平安。
桃树,更有姻缘运道的说法。
桃花轻佻了些,桃枝则正好,翠色盈盈,又有生机,定能招一个正缘。
花媒婆:“你瞧,我才从淮县回来,印子都还在呢。”
“船才靠岸,一上岸,我就朝你这摊子来买东西了,你还拿眼瞅我。嗬!别说没有,你心里嘀咕的话,面上都没藏住!”
“我花巧枝见过多少人,打过多少交道?你那点儿弯弯绕绕肠子,在我眼里,就跟浅水湾里的细鱼,一眼就瞅明白了!”
摊主儿讪笑。
花媒婆饶了人,“说吧,唤我又要说什么事?”
“对,是有事儿要和你说,老妹儿夸自己的话半分不差,这眼睛尖的。”摊主儿投了个赞许的目光过来。
下一刻,他又肃了肃容。
“这事儿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嗐,说来都过去几日了,如今我提这事,旁人说不得还道我挑事,但我这心里实在憋不住,和你这么一说,就是觉得那葛家行事有些不地道。”
“葛家?”花媒婆拧了下眉,“哪个葛家?”
“还能是哪个,就那扎纸铺子的葛家呗。”
摊主儿也不卖关子,继续道。
“他家呀,扎了个媒婆,我瞅着是依着花老妹儿你的模样扎的。”
他上下瞧过花媒婆,啧啧不停。
“可不是我胡说,这鬓间的花,这脸盘,这眼睛,还有你脸上的痣,身量……甩的帕子,就连衣裳的色儿,我瞧着都像你说媒时常穿的那一身。”
花媒婆脸都绿了。
“这老鳖三!”她薅了袖子,怒气冲冲,瞧着就要去扎纸铺里瞧一瞧。
要当真如此,她饶不了人!
“不算你挑事,任谁知道了这事,都觉得膈应,今儿多谢你了,回头我家都光顾你家生意。”
摊主儿忙拦了人,“欸,别去别去,这会儿去了,也瞧不到什么,你是不知道,也不知道怎地,前些日子,他铺子起了把火,里头的东西都烧没了。”
摊主儿也可惜。
葛家是建兴府城顶出名、顶大的一家纸扎铺子,店家是不厚道,扎媒婆都挑府城里巧嘴媒婆的模样,依样画葫芦一样地扎。
但耐不住人手上功夫好。
人还勤快。
铺子里一通的纸扎品,还有仓库和后院里摆着的,东西可不少,费可大功夫了。
火大啊,全烧没了,半成品都烧了个精光。
抬蹄的骏马,四马拉车的大车厢,花花轿子……三层高的屋子。
就更别提那些寻常的童男童女了。
还有一艘船呢。
摊主儿正好抬头,眼睛无意地扫了眼沅江江面。
像是瞧到什么,他眼睛都亮光了下,一指指了江面上的一艘船,冲花巧枝努了下嘴。
“喏,老妹儿你也别气,喏,不指你一个被那葛家取了样子,扎了个纸媒婆,你瞧那船家——”
“知道他扎的媒婆像你,我路过那儿,特意多瞥了两眼,都不嫌晦气的,我瞧着,别的不说,真是好手艺啊,他家扎了个顶真的船,有乌篷,甲板也大,船家也这身装扮……啧啧,要不是青天白日的,我还道那纸船活过来了!”
花媒婆顺着摊主儿手指的方向朝沅江看去。
沅江水域宽广,浪也大,这船在水面上,瞧着倒格外轻飘。
船尾的艄公带着尖头斗笠遮阳,斗笠极大,遮了脑袋不算,还盖过了肩膀的宽度,将人拢在一片阴影下。
浪来,他脚步不挪,瞧着极稳,浑然和船天人合一,成一体一般。
码头边有船来,也有船往。
有人归家,就如花媒婆,也有人离开。
赵二牵着马,上的正是花媒婆和摊主儿瞧去的这艘船。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花媒婆的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摊主儿没留意, 兀自忙活自己的活儿,只见他低头整了整自己摊子上的瓜果蔬菜,往上头淋了一些水, 让它们瞧着更水灵一些。
抬起头, 就见花媒婆的脸色白得紧。
不止白,隐隐还透着分青。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额边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两条腿也在打摆子, 瞧着虚得紧。
“哟!老妹儿你这是咋地了?”摊主儿着急。
想到什么,他面上的神情更急了,八字眉一打结, 露出两分苦相。
“欸欸,你可别在我这摊子上倒下, 我和你说, 我穷得哐当响, 不赔银子的。”
说着话, 他还拎出自己的钱袋凑近花媒婆,冲着她晃了晃, 让她听里头的铜板声,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
她是这样的人吗!
花媒婆颤着唇, 谴责地剜了摊主儿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瞧着, 你这不像暑热, 倒像青天白日的撞鬼——吓着了!”
虽然说着自己没银子赔药钱, 摊主儿却是个嘴硬心软的,让了自己身下的小杌凳,搀着花媒婆让她坐下, 又在钱袋子里抓了几个铜板。
“买便宜的买一竹筒……应该是够数的。唉,算了算了,今儿算我蚀本!”
数了数,一脸肉痛地放回两个,又数回三个,抬脚要去一旁买饮子。
府城的码头热闹,船来船往。
水涨船高,码头边的市集也热闹得紧,商贩挑箩赶驴,提篮推车,清晨江雾浓厚的时候,大家伙儿就出摊了。
就见路两边的摊子一水儿地摆开,水灵的菜,鲜活的鱼儿,“兹啦啦”炸着油果子的早点摊子……
吃的用的,应有尽有。
隔着摊主儿七八丈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卖绿豆乌梅饮的。
摊主儿才说一句见鬼,像戳中了痛处一样,只见“唰的”一下,花媒婆的脸色更白了,身子更是僵得厉害。
她伸手揪着人袖子,也不要他买饮子,只使劲朝他使了个眼色,神经兮兮模样。
“嘘嘘——”
摊主儿更怕了,“你、你别是得了风痹吧。”
“哎哟喂,老哥哥,亏你还是个生意人,这嘴怎就没一句好话!”
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花媒婆心里叫苦不迭,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病,就让你小点儿声,有些东西,咱心里知道就好,别瞎嚷嚷出来,仔细、仔细回头那东西盯上咱们了!”
那东西?
什么东西!
难道——
摊主儿回忆了下自己方才说的话,反应过来花媒婆口中的那东西是什么后,脑袋都打了个磕巴。
再开口,他难得地结巴了下。
“不、不是吧。”
他只随口一句,难不成还真见鬼了?
眼下可是青天白日!
“哈,我陆福来可不是吓大的。”
摊主儿不信,大着嗓门给自己壮胆,嚷了一句。
但他瞅着花媒婆的模样,心里也没底,攥紧手中的钱袋子,嗓子不自觉地又落了一些下去,左瞧右瞧,最后狐疑道。
“你莫不是在捉弄我?”
花媒婆叫屈,“我捉弄你作甚!你有什么好捉弄的!”
又不是那等唇红齿白的好儿郎,她个老姐姐捉弄一声,瞧着少年郎面色红涨的羞赧样,几个老姐妹在一旁拿帕子捂嘴笑做一团。
这等鲜活,才有得作弄。
这老陆头也不瞧瞧自己的脸,都一老菜帮子了,还是长了疙瘩的老菜帮子,她闲鸭子叫嘎嘎,闲得慌了才捉弄他!
花媒婆心里也苦得很。
只觉得这邪门事就跟饿狼叼兔子似的,就追着她就穷追猛打,撵上了!
要不,怎么她走哪,哪有邪门事。
在淮县时的事就不说了,眼下才回府城,才下了船,在市集上买个菜逗留的功夫,寸不寸,就又给她瞧见了!
摊主儿怀疑,顺着她抽筋一样的眼神,朝她斜瞟去的方向看了眼,视线往赵二上的那条船上落。
这一下,倒不似方才那样随意,是搁了心思往里头看的。
这一看,陆福来心里一个咯噔,也看出了不对劲。
有时,不对劲的地方挺明显,甚至错漏百出,只瞧旁人用没用心罢了。
沅江极大,江面上的船也多,有大有小,有带乌篷,也有不带乌篷。
其中,最多的便是前窄后小、腹肚大的渔船。
船舱里搁了今日要卖的鱼获,又或是乡下地方收来的蔬菜瓜果,装了一箩筐又一箩筐,齐整地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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