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那娃子醒来,寻不到人委屈又口渴,自个儿去了厨房,冷锅冷灶,拿了小杌凳踩着,水瓢往大水缸里一舀。


    一个没注意,头重脚轻,一头栽进了家里的水缸中,咕噜噜着水泡泡,两条细伶伶的腿在水面上扑腾,转眼就没了气力。


    王蝉听得焦心。


    虽知道这是百多年前的事了,算来,就是那娃儿那时还活着,眼下也成了白骨。


    但无病无灾的死,和小娃儿夭折,到底是不一样的。


    “可有救下?”


    黑皮小猪点头,“救下了,但天冷,水又进了肺里,算是落下了病根。”


    王蝉想着它前头的话,猜测道,“所以他们要分家?”


    “对,”黑皮小猪又拱了下鼻子,将井底的浊气拱起一道烟。


    “要不是有邻居的娃子寻来一道玩耍,听到动静,机灵地拿石头砸了缸,那娃儿的命就没了。”


    就跟一个大闷棍砸下一样,一下就砸破了那虚假的一家亲。


    汉子回到家,瞧着小脸白白,话都说不出口,就只张了张嘴,小猫儿一样地喊一声阿爹的孩儿,一下就红了眼。


    也气疯了。


    当即决定要分家。


    一定要分!


    这个家,容不下他,也容不下他的娃儿,他真怕,哪一日回来,他的娃儿就没了。


    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太阳晒了晒,片刻的功夫,就没了踪迹。


    今儿就差几息,人就真没了。


    分家的事闹得大,谁来说也劝不动。


    老翁婆子心狠,恶狠狠瞪人,不像看儿子,倒是像在瞧仇人,当即就撂下了狠话。


    分家可以,除了村尾那间破得要塌的老宅,旁的一个也没有。


    汉子自是不服,莫说他在城中贩水赚的银子,就是田里的出息,他哪个没出力?


    一家子闹翻,汉子心也冷了,硬了,村里不给他主持公道,他就上了府衙。


    只这毕竟是分家产的小官司,未敲登闻鼓,是由乡老、乡绅、里长等德高望重之人,于申明亭处裁决的公务。


    ……


    黑皮小猪牙咬咬。


    王蝉心揪了下,“怎么,他没取得公道?吃大亏了?”


    “真只得一个破屋?”


    只这样一想,王蝉都鼓了下腮帮子,和黑皮小猪一样同仇敌忾。


    运水可不是个轻省的活计,要是真没得一个铜板,莫说当事人心寒,外人听了都憋屈。


    听旧事就是不好,事情成定局,不管公道不公道,都改变不了什么,只自己吞一肚子的闷气。


    所以,王蝉瞧话本,都爱看有好结局的。


    黑皮小猪:“分了分了!”


    “那些个乡老里长的,大多数还是有些良心的。”


    王蝉觑了眼黑皮小猪的臭脸,就见它心里有怨一般,蹄子刨得飞起,前肢刨还不够,后蹄子也翻浪。


    泥灰草堆的枯井,被它刨得风生水起一般,就见灰雾黑炁漫漫。


    她才待问,那你气啥?


    就见黑皮小猪嘴一憋,委屈像开了闸门的洪水,瞬间倾泄而出。


    “我也说了,有良心的只是大多数,也有那么一个臭鱼烂虾的,混在里头充数。”


    “旁人都说这家分得不妥,失了公允。”


    “那姓白的家伙颠着肚子,偏跳出来唱反调,就跟个臭虫合虫莫似的,非说什么父为子纲,儿子的一切都是阿爹给的——”


    “莫说金银铜板、些许气力了,就是一条命,爹说要,儿子也得低着头给了!”


    “孙子孙女,算是儿子这一脉传下来的,自也要跟着阿爹孝顺阿爷。”


    “荒年时候,家里缺口吃的,最先卖了换粮救一家子大的,用的就是娃儿。”


    “莫说人没死,只沾了水,受了凉,回头病上一场,就是真死了,也只能说一句娃儿命不好,怪不到爷奶身上,谁让他自己不懂事,一头栽进了水缸里。”


    “为了救他,家里可是损了一口大缸呢!”


    时下家产不丰,家中一口老缸也是不少的家当,一口缸能用好些年,重新置办也不便宜。


    黑皮小猪:“人人瞧着那白老爷都不说话,眼睛明晃晃透着鄙视,道他是哪个地儿来的夯货!朽木粪土!”


    “才一张嘴就见他喷粪,臭不可言。”


    “偏那姓宋的哈哈大笑,拊掌从旌善亭那处抬步走来。”


    ……


    “好好好,好一个父为子纲,说得好,说得好啊。”玄川真人一扬拂尘,笑得恣意猖狂,似有什么久滞的难题,一下被冲通了一般。


    他回头瞧了眼疯跑玩耍、还是稚童的宋毓之,又回头看申明亭里的白姓乡绅,目光闪了下,继而亮得惊人。


    说实话,对上这视线,白老爷都吓了一跳,脚步往后挪了两步。


    这、这道人瞧着自己的眼睛咋这么不对劲?


    怪黏糊的。


    就跟夜里的黄鼠狼似的,又像山间坟场里飘的鬼火,“腾的”一下冒火,绿油油又阴森森。


    瞧着像在肚子里憋什么坏水。


    他戒备,“我不算卦,家里也太平,和道长也没有缘分,道长上别处说鬼去。”


    老话都说了,道士和尚不说鬼,袋里都没米!


    哪里想到,玄川真人低低笑了两声。


    “我不算卦不捉鬼,不哄你兜里的银钱,相反,我还要送你一笔富贵,子孙代代相传的富贵。”


    他又笑了片刻,咀嚼一般的,又将那一句父为子纲念了几遍。


    抬头,对上白姓乡绅不信的眉眼,他又笑道。


    “好一个父为子纲,当真是字字珠玑,你为我勘破迷瘴,某不欠人情,这样——”


    玄川真人将白姓乡绅上下打量了片刻,在他肚肠处停了两瞬。


    “你好酒?媳妇也有一手粗浅的酿酒功夫?好好,那我便赠你一道酒气。”


    酒颇为贵重,一坛便值好几钱的银子。


    乡下巧手的妇人,为了省下这些个银子,便会以粮酿一些农家浊酒。


    酒浑浊,滋味也粗浅,但到底有几分酒气,能解肚中酒虫。


    玄川真人低头,视线恰好瞥过申明亭旁的那口八卦井,含笑说着一道酒气后,摊开掌心,朝老井吹了一口炁。


    只一刹那间,老井就咕噜噜地冒起了水泡。


    谁也不知道,井底井水中,水泡细细密密,贴着井壁井底,最后如丝胶着,最后竟在水底浮了只黑皮小猪的形。


    它懵懵懂懂地睁眼,四肢一划拉,井水愈发地清澈,甘泉一般的水炁从井口冒出,像山间晨时起了雾一般。


    旁人都跟着精神一振,只觉得井里的井水好似有甜气。


    醴泉!


    原先就清的老井,被点了灵一般。


    ……


    黑皮小猪又愤又恨,“我是闹明白了,什么叫殃及池鱼了,我这就是,不就杵一旁听了场官司么,说来还是我先在这地儿,后来才盖了这亭子的,哪里想到,就叫他点了灵。”


    “瞧着是施了我一场造化,却叫我拿数百年的光阴去偿。好算盘,当真好算盘,你们这些做人的,肠子拧麻花丝的,心眼忒多!”


    王蝉瞪眼,“你才夸我不错的。”


    “人,你不算。”黑皮小猪忙改了口。


    不过,王蝉也理解它的怒气。


    就如它说的一样,它本就要化灵,一口醴泉般的老井,并不是玄川真人吹的那口炁才有,井水的滋味本就不错,不然,也不会有人从这处取水贩水,多是寻城外的山泉。


    那薄薄的雾障,就跟一张纸一样,叫外人从外头戳破,瞧着是破了——


    但这外力,当真叫它的新生成了食物,无形中欠了玄川真人一个因果,上了砧板,叫人鱼肉。


    而玄川真人拂尘一扬,遥遥以灵一点白姓乡绅的腹肚,将他的一截肚肠与酒瘾化为实质,成了条白花花的酒虫。


    更将和老井的因果和酒虫牵引,落在了白姓乡绅的头上。


    附耳告诫一番,畅笑地携子而去。


    白姓乡绅惊疑不定,瞧着玄川真人往前只一两步,身形却飘飘忽忽,一个错眼,人就在丈外,几个错落,盈风的道袍便不见了踪迹。


    再看一眼明显水质又上乘几分的井水,饶是说着没缘分,不算卦不看事的白姓乡绅,都忍不住喃喃道。


    “仙人,仙人啊。”


    想到什么,他当下就捂了腹肚,依着玄川真人的话,回了家,又以酒气养了腹肚中的酒虫几年。


    在一日月圆之夜,趁着夜黑无人,来到申明亭旁的八卦井边,以酒虫做饵,因果做链,诱了才化灵几年的黑皮小猪。


    酒虫缠上,黑皮小猪头晕目眩,醉酒一般,进了白家门,成了他家重宝。


    从此,白家出美酒,先是小酒坊,金银堆积,一点点壮大,最后成了府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富贵,当真泼天一般洒来。


    ……


    “姓白。”王蝉算是闹明白了,“是白师茂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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