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是地下水冒上来,时间久了,出水口会积淤泥,更有落叶等物飘进井中,待年岁更久远,井壁的砖石也会剥落,将地下的出水口堵上。
这就有了淘井的匠人。
除了淘井,他们还会接城中地下水道疏通的活计,时不时巡逻,是水工。
和更夫一样,领府衙的一份俸禄。
是以,想要帮着将申明亭的这口井挖通,对冯知州而言,倒是便宜,只需吩咐人一声就成,不是麻烦事。
只是王蝉一早便交代了,这井,得井灵自己来通。
……
当年,老井还未生灵,懵懵懂懂中,就叫玄川真人朝井中吹了一口炁。
修行人的炁蕴含修行之力,只一下,就跟撒豆成兵一般,这一口炁就叫老井生了灵。
瞧着是帮,实际是害。
就如鸡蛋从内破壳,叫做新生,外头磕开,这叫做食物。
井灵也是。
和王蝉谈及这事时,黑皮小猪还愤愤不平。
“他哪是好心,要助我修行,没有他这一口炁,再等十年,二十年,我自己也能修出灵体来。”
“他这一吹炁,可害苦了我!”
黑皮小猪仇大苦深。
日日在府衙门口待着,又是在申明亭这一处,井灵听了好一些的判案断事,本就比旁的东西更容易生灵。
乡里、镇上,田产争执,家产继承,钱银纠纷……说来残酷,这些于当事人是天大地大的事——
于府衙里的大官而言,只是些鸡皮蒜毛的事,无暇、也不耐处理。
除非告官人下定决心,能舍出一身剐,愿意状告前先受二十杖的水火棍,这才能捡了府衙左门前的鼓棒,将登闻鼓敲响。
如此,冤枉方能上达天听,状告到大人跟前。
不然,这些零碎官司,是由乡间镇上名望的族老、乡绅、里长等人共同断案的。
当年,玄川真人带着宋毓之行走人间,游历各地,他的修行入了瓶颈,迟迟不得突破。
反之,宋毓之身怀仙骨,按典籍来说,这是天命的仙人,早晚有一日能名落仙籍。
这边是迟迟不得突破的自己,那边是修行如臂指使的儿子,原先的欣慰在悄无声息中变了质——
变质成一摊烂泥,在心里孵化了名为嫉妒的种子。
种子发芽,一下便招摇成张牙舞爪、凶相毕露的大树,外人不知是何时,追本溯源,就是在建兴府衙门前这座申明亭中。
……
才回井底老家时,黑皮小猪拿蹄子刨着井底,嗅着臭气,也不知道是被熏红的眼,又或是想起旧事,心底恨的——
一双猪眼睛瞧过去又红又水汪汪。
和王蝉谈起了这旧事,还咬了咬后牙槽。
“我那时还是老井,没化灵,但有知觉的,井轱辘转不停,我就欢喜,大家伙儿夸我的井水好,我也都知道,知道他们都喜欢我,心里高兴着呢,时常会在井里冒些水泡。”
“我还记得,我尤其喜欢一个推着水车来的汉子,他还带了个小娃娃,正经认了我做干爹的。”
“小娃娃笑得很开心,时常唤着阿爹阿爹,也会趴井边,冲水下头喊干爹,才喊完,自己就傻笑,说干爹应他了,慢上一息,也喊他干爹。”
王蝉明白,“是回声。”
黑皮小猪点头,“对呀对呀,他阿爹也说了,是回声,朝大山喊也是这样,一样会有这道声音。娃儿可爱也执拗,偏说就是干爹应他了。”
“大山回声,那是旁人也有认大山做干爹的。”
“就老树稳重,但风吹来时,叶子沙沙作响,这是老树干爹借风的嘴巴在打招呼。”
“因着老树干爹不能回回应声,所以,每一次它都摇得用力,瞧着是有好多道声音在应人呢,一下子都补上!”
黑皮小猪与有荣焉,“我干儿子可爱吧。”
“可爱。”王蝉莞尔一笑。
被这样希冀,赋予了感情的老物,更容易生灵。
“那汉子也不错,是个好性子的,不拘是干爹还是爹,他回回都会笑着应上一声。”
黑皮小猪鼻子发出一声哼哼,眼里有怀念。
“就跟你们书上说的,听着这人间烟火,一日又一日,隔了一层纱一样,只等戳破了,我就能自己化灵。”
“那一日,申明亭这儿有些吵闹,是在说一个分家产的案子。”
黑皮小猪的眼睛黯淡了两分。
这案子,事主是它喜欢的推水车阿爹和娃娃。
推水车阿爹是个好阿爹,儿子的话,便是童言稚语,他也句句有回应。
但他自个儿却没有个好阿爹。
家里老翁三个儿、两个女儿,推水车阿爹排老四,后头再有个阿弟,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是家里最不受宠的那个。
田里的活要忙,媳妇也要忙家里的活,活比妯娌都重、也多,夫妻俩像陀螺一样转不停。
因为他不受宠,带累得媳妇和娃儿也没地位。
运水的钱要上交到公中,田里的出息更是家里收着。
一家子老牛一样从早干到晚,从年初忙活到年末,不见银钱,还不得一声好。
娃儿多夹两口菜,还会得阿奶拿筷子打手,说筷子往哪里伸?
阿爷看一眼捂着手眼睛鼓水包的小娃,再瞥一眼四儿子。
“娃儿懂什么,都大人教得不好,好好的一个娃子,都教成眼大肚皮小的模样,见啥都想要,不知道的还道这是馋鬼来投胎了。”
老实人被压迫惯了,将气忍了又忍,夜里心疼地给娃儿上了药,瞧着他睡了,梦里都是委屈,也只能和媳妇叹气。
“都是我阿爹阿娘,没坏心眼的,一家子骨肉,算了,上牙下牙还会打磕绊,咬着腮里肉呢。”
忍了一回又一回,终有一回忍不下去了。
这一回,也是为着自家娃子。
……
申明亭,井里。
黑皮小猪停了扒井的动作,仰头和王蝉道。
“有一日,那推水车的汉子只一个人来,我听着周围打水的邻居和他打招呼,问他,今儿小尾巴怎么没来?我听着少了他的大嗓门,咱这地儿都冷清了些,怪没趣儿的。”
小娃儿就是这样,常缠在身边的时候,大人觉得烦,还嫌他嗓子尖,话也密,啥都要问,啥都好奇。
但冷不丁的少了这声音,又怪不习惯的,身上就跟长了刺挠一样,哪哪都不得劲。
老井也是。
井底咕噜噜出水泡,无声附和。
……
府衙,申明亭。
王蝉坐在井沿边,侧头看井底,也不嫌井灵絮叨,它都被拘了这么久,话多些多正常呀。
“后来呢?”她问。
黑皮小猪,“那汉子乐呵呵的,说天冷,他和媳妇瞧着娃儿的睡脸,睡得喷香,被子卷得像虫子,将自个儿包得严严实实,就露了黑黑的发顶,瞧着可怜又可爱,叫人心都要化了去——”
“都舍不得叫他嘞,想让娃儿多睡睡,长个子。”
汉子的媳妇也忙,得去河边洗一家子的衣裳。
攒了三个大木盆,活儿可不轻。
临着出门了,汉子瞧了眼屋子,又担心上了。
想着还是叫醒娃娃,随他一道做活去,天冷,袄子多穿一件就是,路上他推着水车,也能叫他再眯眼打个瞌睡。
家中老翁婆子当下唬了脸,“怎么,还怕我们两老的亏了娃子不成?”
“爹,娘,我没这样想。”汉子涨红了粗糙的脸。
“没这样想还不赶紧去,”老翁皱眉,沉沉抽一口焊烟,吐出一片浓白的浑浊烟炁,“一天的日头就这么几个钟,迟一些,就少一些铜板,你都这么大了,心里也没个成算!”
……
井车旁。
街坊不放心,“可不好让娃子一个人在家,小小的一个,怪叫人担心的。”
汉子挠头,笑得憨憨,“俺爹娘瞧着呢。”
街坊这才笑,“好福气呀,家有二老,胜过无价宝,老人搭把手,事儿轻松多了,大哥你就只管赚银钱就是了”
“哈哈,是这样。”汉子乐呵呵,“你也打水啊,你等等,我桶里还差两桶。”
井轱辘转悠不断,汉子将打上的水倒进水车的大木桶里,见自己耽误了人片刻时间,脸一红,又有些不好意思,热情地帮着提水的街坊也打了两桶,这才推着车离开。
……
府衙门前,申明亭。
黑皮小猪感叹,“哪里想到,就这么一日将娃子搁家里的功夫,得老翁阿婆的承诺,两人却没有照顾好娃子。”
那一句应承,那么大年纪的二老,却跟娃儿打哈哈一样,半点儿不做数,才说出口的话,转眼就忘了。
想来,也不是忘,是不重视,没往心上搁才如此。
一个拎了菜去邻居家择菜闲聊,一聊好半天,另一个背着手,提着烟杆子去村口和人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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