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蝉听冯知州的阿姐冯海棠说过这井,心中有防备,早早便屏住了呼吸,倒是躲了这道臭味。


    黑皮小猪就没这好运道了。


    它心急得很,才得王蝉相助,挪了黑石便往井里跳,“咚的”一声掉里头,飞溅一身泥浆,扑了满身的滋味。


    这会儿一身黑皮更黑了,喷嚏连连,眼泪花花都下来了。


    王蝉趴在井口往下瞧,眼露同情,“你还好吧。”


    黑皮小猪掉眼泪,鼻子拱拱,“好,好,我很好,我早就说过了,他乡纵有千般好,不及故乡一缕烟……这烟苦涩,正是乡愁的滋味,应景,真应景!”


    说罢,它又被熏了几道眼泪下来,猪眼睛睁都睁不圆了。


    王蝉:……


    这嘴真硬。


    “你高兴就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顺子哥, 你们申明亭旁这口老井真成精了啊?你们瞅过没,这精怪长什么样?”


    说话的是许逢春。


    砖塘村的事毕竟邪异,又出了好几条人命, 孙乾想着, 文书上陈情到底浅薄了些,待忙完了淮县和砖塘村里的事,安抚了城中、郊外的一众百姓后,他禀了县令, 略略收拾了些行李,带着文书就亲自来了一趟府城。


    许逢春做为孙乾新晋的心腹人,亦是赶车人, 自是跟着一路来了。


    这会儿,孙乾在府衙书房中同冯知州谈事。


    两位大人谈的是正事, 自是不需要人在一旁伺候。府衙又是衙门重地, 贼人难进, 许逢春亦不需要时时护卫在一旁。


    孙乾怜他年纪还小, 一路上舟车劳顿也辛苦,难得进一次府城, 断没有只在府衙里待着的道理。


    索性也不拘着人,给许逢春放了大半日的假, 准他在府城里自由活动,买买东西, 逛逛市集, 瞧一瞧府城这大城市的热闹。


    等回了淮县, 给同僚和亲朋捎上一些特产不说,酒酣席热的时候,也有谈资。


    没得像井底的蛙, 只见过自个儿头顶的一片天地。


    许逢春知道,大人这般好说话,除了他性子宽厚外,也是这一趟述职难得顺利的缘故。


    砖塘村的事,旁人听了,谁不会怀疑且道这些邪门事莫不是杜撰?


    是话本子瞧多了后发的臆想?


    又或是做了亏心的事,特特扯了邪门事这套说辞来开脱、遮掩?


    尤其是读书做官的。


    甭管昏官好官贪官,都是正经读书人考学出身,耳清目明,脑子从来不傻,轻易不会被人糊弄。


    平日里,他们也是见过各种依托着鬼物而害命的案子。


    要知道,人道鬼恐怖,鬼却也惧人心毒。


    心最狠、最恶的,还得是人。


    好官昏官都不傻,心底门清。


    区别只在于一个想为百姓做点什么,一个什么也不想做,瞧着那些个叫人义愤的事,慢悠悠地闭眼,念上一句,不聋不哑不做老家翁,事情也就这样含糊过去了,哪里管事主心中的痛和恨。


    来时,孙乾还愁得很,在马车中了,尤拿出文书瞧上头的措辞,摩挲着文书边缘看了一回又一回,眉头紧锁,将事情后续的发展设想了几回,诸如这般如此,自己又该如何应答才妥帖。


    哪里想着,建兴府城也出过不少回邪门事,冯知州也算见多识广,驾轻就熟。


    听得孙乾的话,似早有耳闻,他又问了一些细枝末节,便叹着气将文书接了。


    冯知州是真的清楚,世间近来颇为不太平。


    远的不说,府城里就有一处宅子至今还封着,除了用府衙的封条,还请人用了朱笔封门术。


    一道朱笔镇诸邪。


    这挂了吴府匾额的宅子明明在府城,却又像在另一个地界,邪诡之物跑不脱,府城里的人也不会误入。


    单单说最近,府衙附近申明亭的老井竟有灵了!


    原先枯的井又活了过来!


    一时半刻的,瞧着井水还未养好,但有了井灵,这一口井的井水迟早有一日能重新甘甜。


    ……


    “唬你做甚!千真万确的事!”


    被许逢春唤作顺子哥的人唤做赵顺,瞧着和许逢春差不离的年纪,胡子上还有长长的细绒毛,为了让自己有几分气势,硬是舍不得将这细胡子给刮了。


    他才做衙役不久,因着家里堂亲赵二悍勇,颇得知州青眼,他随着堂哥进了府衙,算是头上有人。


    才做衙役,就混了个门吏这等轻省的活计,平时守着府衙的大门。


    近来入了夏,天愈发的热了。


    今儿清晨下了一场雨,瞧着是凉快些许,但太阳一升起,烈日招摇,曝晒一样地烘着地面,这道凉意像水中的大鱼,尾巴滑溜的在手中甩过,没有抓到鱼获,反倒留了一手黏液。


    府城也是。


    这雨后,周遭上蒸笼一般的热。


    便是路边的杂草都潮乎得厉害。


    府衙门旁的屋子被收拾着做门房,有瓦有砖,却闷得很,他索性出了屋子,坐在府衙门前的石阶边守着,抱着根枣木做的水火棍,棍子红黑二色相见,直直一根,没有在地上打出杀威棒,只是瞧着都有气势。


    这会儿,赵顺盯着外头往来的人。


    天热,街上的行人少,上府衙的人就更少了。


    难得许逢春来,就见他踩着石阶蹲着,大咧咧模样,也不见外,上门就喊哥,分一份街上才买的零嘴。


    油纸包着零嘴,有水煎包,炸糕,驴打滚,也有糖炒栗子……甜口咸口,香味杂在一起,哪道都诱人。


    便是上衙当差时不好偷嘴,赵顺摆了手说他不吃,两人挨着一道,说说话也好打发时间。


    是以,才刚刚熟络,两人却像好几年的伙伴一般,谈到兴奋处,眉飞色舞。


    这不,说到府城最近的奇事,赵顺一指指了申明亭旁的老井,说了井活过来的事。


    “那一日也是我当值,还打了个瞌睡,喏,就在这儿,等我醒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呛人的味儿,熏得紧,我一连打了七个喷嚏,七个!”


    他伸出手指,摆了个七的姿势,眼睛瞪得像虎眼,都隔好几天了,提及那味儿,眼里还有震惊。


    “不夸张的说,这喷嚏打得,我整个人都要飞出二里地去了!”


    许逢春:“哈哈哈!”


    赵顺:“别笑,我说认真的。”


    他继续,“嗬,好家伙,我这手是又捂鼻子又揉眼睛的,那味儿,熏得辣眼了,我瞪眼四周看了两遭,才看出门道,原是有人掀了这井上的盖子——”


    “这缺大德的,积年老井的臭味儿呢!”


    “我哪能饶过啊,必须得揪着!”


    府衙前的门吏尤为重要的活,便是守好衙门。不止得瞧着人莫要随意敲响登闻鼓,申明亭,旌善亭,这两处刻了字的石碑和公告亦不能叫人随意污了、涂改了。


    赵顺做为门吏,暑热下坐在石阶上抱着水火棍打了瞌睡,再睁眼,封了的井被人拆了,他毫无察觉,算是玩忽职守。


    嗅着臭气,恼怒之余,更想将掀石头的人抓了。


    “我瞧着,申明亭那儿就站着个小姑娘,我想,那掀井盖的人应是不在了,你没瞧到不知道,那块黑石头老大一块,瞧着得有上百斤,别说姑娘了,就两三个汉子才抬得起来的东西。”


    “就一个小姑娘在旁边,还扒着井沿往里瞅,我心里还想,这丫头真是虎啊,人瞧着机灵,那鼻子莫不是坏的?凑这么近,也不怕把自己熏撅过去了。”


    “哪里想到,人是有本事的!”


    “我才上前说两句话的功夫,还没问出什么,我二哥来了,也幸好他来了,那一下,这儿的动静大啊,我听着都唬了一跳,你说为啥!不止我打喷嚏,这井里竟也有个东西跟着打喷嚏,我一声,它两声的,就像缠上了我,和我较劲儿似的。”


    赵顺拖长了嗓子,怪声怪气道。


    “它不止打喷嚏,它还哭嘞!”


    “哭了后又笑,笑了后又嗷呜呜地嚎,嚎得我汗毛哧溜一下就立起来了!”


    回忆起这个,赵顺还搓了下胳膊。


    井口黑黢黢的,积年的臭味像实质的烟雾,一时竟看不穿井底有啥。


    那一下,青天白日的,他冷汗都下来了,只一下的功夫,就推翻了有人掉下井的想法,只道这井不止遭瘟,还闹了鬼。


    府衙前的石阶上。


    赵顺拍了下许逢春的肩膀,面色沉重。


    “小春兄弟,不怕你笑话,那会儿,哥哥我的腿软得像面条,都缠绊上了,我那二哥再迟点喊我,等散值了,我都得直奔西市,寻那牲畜摊子,不买肉,就买上几副鸡肠子,还得是公鸡的。”


    噗的一声,许逢春口中的乌梅饮喷了出来。


    他再憋不住,哈哈哈笑得大声。


    无他,坊间有个土方,公鸡肠子加牡蛎、龙骨、肉桂……熬煮一盅,专治小儿遗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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