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不过是纸扎的老虎摆个架势罢了,里头压得满满的是不安和戒备。


    哪里是什么玩伴,仇敌还差不多。


    王蝉愣了一下。


    她瞧了宋毓之又去瞧黑皮小猪,不解为何只听一个宋字,它就这般如临大敌,要是身上有毛,这会儿瞧着都要炸起来了。


    “别怕,宋毓之脾气可好了,他和我一样,都不会伤害你。”王蝉宽慰了一声。


    书中可是说了,小猪一样的井灵是善妖,再说了,它还这般可爱,回头寻了故居,还会在井里拱泥呢。


    见它还是紧绷模样,王蝉又道。


    “说一千道一万,他要是真想害你,哪还等到现在,把你搁沅江里头不管你,有着这葫芦上的禁制,即便你是井灵,和江河相通,同出天下水脉,解了酒醉,你也脱困不得。”


    经了宋毓之提及,王蝉才知道,这葫芦宝和先前相比,为何小了许多,又为何不再像先前一样,只要倾倒葫芦口,里头便有潺潺不绝的美酒倒出来。


    这酒,实是水之精粹,瞧着不绝,实际上是有数的。


    只等哪一日倒尽了,这葫芦宝中拘着的井灵便会消散于天地,莫说寻回故居了,连根丝都不会剩下。


    而它之所以只要倾倒葫芦口,就会傻乎乎地倒出精粹酿成美酒,便是因着那条酒虫的缘故。


    往通俗了讲,它就是醉了,喝糊涂了,就像酒楼里喝大酒的公子哥儿,发懵又傻笑地朝人丢金洒银一般,还哈哈大笑,冤大头一样地喊着。


    “来来来,今日我宴客,吃的喝的都我请了!你喝我也喝,一碗不够再满上一碗,都放开了肚皮畅怀饮,都是朋友兄弟,大家高兴我就高兴……哈哈哈,痛快痛快!”


    柳笑萍将葫芦丢进沅江,江水汤汤,其势浩浩,阴差阳错,引水进葫芦,倒是解了井灵的这场酒醉。


    这才缩了葫芦,不再将自己当酒壶,蜷缩着所剩不多的水之精粹,团成小小一个,像捧着零碎银子和铜板,还丢了半身绸缎裳的公子哥窝囊在巷子里,凄风苦雨中嚎着我的钱,我的钱……


    井灵瑟瑟发抖又细细声地朝四周喊着救命。


    也不知过了多久,都没了希望一般绝望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嚷一个嗓子证明自己还留一分精神在,最后被宋毓之从水中拎起。


    这会儿,葫芦宝腹肚处的禁咒松了松,它才听着这王蝉和宋毓之的声音。


    在宋毓之谈及它思乡时,顾不上疑惑这是何处,它又在何人手中,怒壮狗胆,一时愤懑,搭上了话。


    ……


    黑皮小猪还在拿刀子眼瞧宋毓之。


    王蝉又道,“天下姓宋的人可不少,计伏成戴,谈宋茅庞,这宋姓在百家姓里可是在前头的位置,又不少见,要是来一个姓宋的,你就瞪一眼,眼睛都不够瞧了!得抽筋了。”


    “这眼睛一抽,未免失了威风,对吧。”


    “对!”黑皮小猪拱的一声,应得响亮,猪耳朵往上耸了下。


    听着姓宋的人多,它也听王蝉的劝,想着确实不好如此风声鹤唳,震慑不一定,一不留神抽筋了,倒真叫自己失了威风。


    “我、我才不是怕!”


    “对对。”王蝉敷衍地附和了一句。


    到底心思灵巧,她心思一转,只略略想了想,便猜测出——


    这事定是和井灵被拘在葫芦宝中,美酒斟不尽的事儿有关。


    拘了它的人,应是姓宋。


    王蝉猜,那人应是宋毓之的阿爹,玄川真人。


    她虽然和黑皮小猪说,宋毓之的脾气好,但王蝉也心知肚明,自己这是带着偏袒说这话的,要她阿爹的话来说,这就是护犊子。


    自家人瞧自家人,自然是哪哪都好。


    实际上,于外人而言,宋毓之冷面冷心,可不好亲近。


    花媒婆一行人瞧着他,都不好上前多说话。


    葫芦宝被柳笑萍丢入沅江之中,沅江江面宽阔,莫说是小小的一个酒葫芦了,就是沉了一条船都不好寻。


    宋毓之会捡了它回来,其中必有前缘。


    果然,就听宋毓之开口道。


    “说小时候见过,这话倒也不准确,准确的说,我见过的是养出灵的那口井,那时,井里还未出灵。”


    “你知道我家在何处?”


    听到宋毓之提到那口井,身为井灵,又备受思乡苦楚的黑皮小猪坐不住了。


    它顾不得忌惮宋毓之姓宋,也顾不得去想他和当年害了自己的人有何干系,急急便朝他问去。


    宋毓之点头,“知道。”


    “在哪在哪?”黑皮小猪忙问。


    宋毓之沉思片刻。


    “应是一处县、不,”他改了口,“那个地方颇为气派,屋子的制式并不局促,路面较他处更为干净宽阔,不是县,应是一处州城的府衙。”


    ……


    《易经》有云,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


    是以,天下以南为尊,像皇宫、府衙、大户人家这样的宅子,向来是坐北朝南的格局。


    也因为这,才有了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俗语。


    府衙门前一条青石大街,往东西两边走,各有一处亭子。


    就见四柱两面环廊,刷了暗红色的漆,脱了漆的位置有新补上的痕迹,断没有这里斑驳一块,那里潦草一团的寒酸道理。


    亭子顶部是青灰色的瓦片,四面飞檐翘起,檐下挂着一块匾额。


    匾额是黑色的底,描金的字。


    两处亭子大小制式都差不多,便是新旧也差不离,只一处亭子的匾额写着《申明亭》,另一处写着《旌善亭》。


    申明亭申明教化,公示恶行,乡里镇上一些细微冗杂的事务,府衙里的大人不耐处理,皆是在此处,由亭长,里长……乡间德高望重的乡老们裁决。


    旌善亭则行表彰善事的职责,亭前一石刻,上头刻得最多的,是富户捐桥铺路之事。


    这处的申明亭附近却有一口井。


    只见它砌得颇好,井口是八卦的制式,灰色的巨石打磨平整,保存得颇为不错,瞧着仍是簇新模样。


    只有一点颇为古怪,这井上竟搁了一块黑色的巨石,瞧着是封了口,不再用的模样。


    王蝉拿出葫芦宝,伸出指头往那胖肚子上戳了戳。


    “喏,你瞧瞧,是不是这儿?”


    她问着话,眼睛却笑得微微眯起,露了唇边的两粒酒窝,瞧着有几分狡黠和得意。


    还未得到黑皮小猪回答就心中笃定,定就是这处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一阵沸水爆鸣一样的声音,咕噜咕噜噜,伴随着这,还有黑皮小猪激动得哇哇乱叫的尖叫声。


    “是这是这,是我的家!”


    “啊啊啊,你真给我找回来了!你好棒你好棒!”


    下一刻,想起自己要表现的稳重和矜持,井灵咳了下嗓子,压着嗓子大声宣布。


    “人,我没看错,你就是比那小子靠谱。”


    王蝉嘿嘿笑了下。


    她也没想到,事儿这样巧。


    当年,玄川真人带着宋毓之游历,半道经过此处,一口修行之炁点了口老井。


    宋毓之只记得应是一处府衙。


    具体是何处府衙,因着年纪小,他并不知道。


    倒也不是记性不好,只当年跟着一路走,小孩子哪里会去理哪处是哪处,就顾着瞧新鲜的了。


    黑皮小猪得了这消息,眼神暗了两分,有些失望,却也暗暗宽慰自己。


    知道是府衙也不错,起码将范围缩小了大半,天下九州三十六城,都瞧过去便好,总好过无一分音讯,大海捞针一般地乱寻强许多。


    哪里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听得是府衙附近的一口老井,王蝉眼睛都亮了下。


    这地儿她知道呀!


    王蝉去过建兴府城,认得府城的冯知州,恰好见过府衙申明亭旁的一口老井。


    那口井是荒废的。


    传说,这口井曾经甘甜如醴泉,丝毫不输高山石涧中的清泉,即便是府衙附近,百姓敬畏府衙这等地界,也惧衙门里的衙役,毕竟,官字上下两个口,一身官皮的小官也难缠——


    但念着这井水,也有许多人会推了车、拎了桶来取水。


    “我带它去。”


    当即,和宋毓之分别后,王蝉连胭脂镇也没有回,马不停蹄,带着葫芦宝,踩着石中界,一脚一踏,四周轮转,须臾的功夫就从淮县来到了和它相距百里之外的府城——


    建兴府城。


    此时,井没了井灵,荒废了好些年,更因其中的精粹被带走,不说清冽干净了,便是寻常的江水都比不上,里头嗅着有苦涩的滋味。


    据说,吃了这井水还会遭瘟腹痛。


    也因为这,这口井才被人封了。


    葫芦宝上的禁制被破,王蝉将黑皮小猪放了出来,才挪开井上黑色的大巨石,一股沉积许久的霉烂滋味,伴着一道苦味便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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