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顺这是拐着弯说他吓尿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给你擦擦。”许逢春拿袖子胡乱地在赵顺身上擦了两把。


    才擦两下,他又哈哈笑了几声。


    “算了算了,这么热的天,两下就干了。”赵顺不以为意,将人的手挡了回去,继续往下讲。


    “我那二哥拎了点心来给我,瞧着亭子里的人意外,喊了声阿蝉姑娘,又问她是来瞧我们大人的吗?叫人别急着走,他这就去喊人。说完,人就往府衙里跑,动作利索得哦!”赵顺摇了摇头,为自己堂哥的殷勤嘲笑。


    不过,他也理解。


    “莫说我二哥了,知道这小姑娘是什么人后,我心里也激动,我二哥都进衙门了,我还愣在那儿,想着原这就是阿蝉姑娘啊,莫怪人能挨着这臭井边待着,她就有法子嗅不到这臭味儿!”


    愣归愣,但听得一句阿蝉,赵顺吊起的心也放回了肚子。


    “那一下,我当即擦了把冷汗,心想妥了妥了,小鸡肠子是甭买了,我这脸,算是保住了。”


    许逢春也愣了下,不想在建兴府衙这新认得的朋友这儿也听到她的名字。


    “顺子哥你也知道阿蝉姑娘?”许逢春好奇。


    赵顺点头,“哪能不知道?建兴府城里,尤其咱府衙上下,谁不知道啊,也是我才做衙役不久,没见过她本人,但那些个事儿,我可都听过。”


    “方才和你说,那帮着在吴府大门上落一笔朱砂封门术的就是她,万幸有她,落了这术咒,宅子封了,不然咱平头百姓的,一个时运差一些,街头上走着,脚一踩地就虚了,莫名就闯了这吴府,那才叫遭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里头可都是鬼,吓人嘞,青脸白脸的飘了一张又一张。”


    许逢春心有戚戚,鬼脸是吓人。


    那厢,又听赵顺道,“要不是有她,这西市的牲畜肉我都不敢买,就怕买回来瞧着是小鸡肠子,煮了吃几口,嗖的一下,吃到嘴里,莫名就变成一副人肠。”


    “瞧着分量是多了,但恶心不是?”


    许逢春听得脸色白了下,才知府城之前竟有以人造畜这事。


    等到夜里,他和孙乾也提及这事。


    “竟有此事?”孙乾脱鞋袜的动作一顿。


    许逢春心有戚戚,“是啊大人,我听着都怕,晚上那碗猪肠汤,闻着味道极好,就因为听了顺子哥的话,胡思乱想一通,我都不敢吃嘞!”


    说着,想着汤的滋味,他又懊恼。


    入了夏,天热得紧,暑湿伤脾,湿困中焦,大家伙儿都没什么胃口,尤其是孙乾。


    许是上了年纪,又一路赶车,他面上的倦色更深,味苦没滋味,冯知州瞧了,转头吩咐府上添了道菜,煮的是这一地暑热常吃的肠子汤。


    洗净的猪肠子打结,搁上一把的苦菜。


    肠子洗净没有异味,汤清味鲜,再有些许苦菜的清苦。


    喝上一碗,苦味回甘,最是解腻开胃。


    “难怪。”孙乾叹了一声,瞬间明白,为何这次述职如此顺遂,“怕是姑娘早就和知州大人提过砖塘村一事,他心中有底了。”


    许逢春:“姑娘最好了。”


    孙乾怕叨扰冯知州,本要住驿站,耐不住他挽留,想着驿站奔波来回,确实不便,这会儿两人住在府衙后院的客房里。


    许逢春不放心自家老大人,最近事儿太多,他操劳太甚,面庞瞧着都憔悴了几岁。


    “大人可是要歇下了?”


    一豆烛光里,烛火微摇,孙乾的眉毛瞧着都有些白了。


    孙乾摇头,瞧了眼许逢春,又去看屋子西南角搁着竹榻。


    “我唤人再给你收拾间屋子吧。”


    许逢春虽还是个小年轻,但个子高,身量摆在那,竹榻虽然不小,对于他而言,躺上去却又太过刚好,如此一来,这竹榻倒显得有些局促了。


    “不用!”许逢春当即就否了,“我得陪着大人您。”


    孙乾:“我哪就需要你陪了。”


    许逢春泄气,“成吧,我就老实和大人你说了,自上次咱县里、还有砖塘村吓了几遭,瞧着面上不显,实际上,我落了个毛病。”


    “什么毛病?”孙乾老眼都瞪大了。


    许逢春吞吞吐吐,眼睛一闭,话秃噜一般地快快溜出。


    “打那之后,我就不敢一个人睡了,不止这儿,搁家里,我还去我老娘屋里摆竹榻呢,被我老娘拿鸡毛掸子赶了好几回。”


    为何一听赵顺提了小鸡肠子,他就知道这是治小儿尿床的?


    就因着自己想赖老娘屋子里,为了赖下,他个小伙子面皮都不顾了,和老娘嚷嚷着,一个人睡,他该和小娃娃一样发大水,吓得弄脏床榻被褥了。


    老娘半点没上当,铁面无情,只道这毛病好治,吃几副小鸡肠子就是了。


    气得他直跳脚,道老娘是个小肚鸡肠!


    “出门在外我更怕了。”许逢春可怜兮兮,“大人您就可怜可怜我,咱就住一个屋,不麻烦别人了。”


    孙乾:……


    他没好气,“就这点出息,收拾你的竹榻去。”


    “好嘞!”许逢春欢快。


    “对了,”他想起一事,又对孙乾道,“白日里,我听顺子哥说,阿蝉姑娘送井灵来府衙时,他二哥撞见,不是禀了大人一声么。冯大人当下就搁下公事,亲自来门前迎姑娘。”


    “只姑娘说耽搁久了,怕家里人担心,急着回家,就没有登门做客。”


    “不过,她瞧着冯知州片刻,笑着和他说恭喜恭喜,说家中即将有添丁之喜。”


    “也不知道她又说了什么,顺子哥在附近瞅着也没听到。就说姑娘上前两步,说得也小声,冯大人像难以置信但又像被什么大彩头砸中了一样,欢喜得紧,老大一个人了,还是个知州大人,竟然又哭又笑的……”


    赵顺吐槽,仔细一听,他家大人闹得动静竟和申明亭井里那井灵又嚎又笑的动静有几分相似。


    “大人,你看冯大人看重你,他家有喜事,咱们不知道便罢,这知道了,要不要也备一份礼?礼多人勿怪嘛。”


    说到这,许逢春都摇头啧了两声,没想到冯天游这样喜欢子嗣,才听个消息,娃儿的影还没瞧到呢,就又是哭又是笑的。


    没出息!


    孙乾也意外,却觉得许逢春和府城门吏赵顺应是将事儿夸大了讲。


    冯大人年轻又官途顺畅,瞧着是个稳重的,哪就会又哭又笑了?


    “是要备一份礼,不过不是这时候。”他思量。


    转头又打发人,道。


    “行了行了,歇着了,今儿也累一整日了,有什么事等明儿再说。”


    孙乾歇下。


    这厢,两人提到冯知州家中将有添丁之喜之事,第二日,艳阳高照,才是清晨时分,到处都是明晃晃亮堂堂,就见天蓝得透亮,偶尔有几丝云惫懒飘来。


    颇为应景一般,就见冯知州手中拿着张红色的帖子。


    “恭喜我?”冯天游先是诧异,待明白孙乾说的是自家即将有添丁之喜后,顿时眉头一展,笑得眉目舒朗。


    “对对,我那狗——”狗爹。


    话一顿,冯知州又停了。


    “对对,是添丁之喜,等明年开春,该请老哥哥你喝一杯喜酒了。”


    他那狗爹就要来他家做儿子了!


    以后,该是他照顾他家阿黄,养它长大,驮它在脖子上,陪它玩耍,教他读书习字……以后,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缘分。


    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戛然而止,就是连一句分别的不曾说。


    想起儿时旧事,冯天游眼睛酸涩。


    再过几月,只要再过几月……他和阿姐就又能见到它了。


    这一次,他们更是一家人,真正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只要这么一想,冯天游的心就跟露了肉的蚌壳一般,软乎乎的。


    “我这喜事还有一段时日,眼下,倒是要先和老哥哥你说一声恭喜。”


    冯天游将喜帖递过去,说得埋怨却又不失亲近。


    “老哥哥要嫁闺女,喜帖怎么不亲自给我,倒悄悄搁我桌上,叫我好生后怕。”


    “不为别的,你也知道衙门上下的事务多且细,如牛毛一般,半点离不得人。公务繁忙,我桌上一堆的文书,瞧着乱得很,喜帖若是被遮了,一个没注意,错过了贵千金的喜宴,倒叫我抱憾羞愧了。”


    不想,冯天游这话一出,说的明明是孙乾嫁闺女的喜事,孙乾的脸色竟一下就白了,不见喜,倒像是说丧事。


    死白死白。


    不止如此,他整个人像站不住似的,往后踉跄了两步。


    许逢春一把将人搀扶住,“大人!”


    冯天游瞧出不妥,肃容,手中递出帖子的动作亦收回。


    “这是怎么了?”


    “这、这,这不可能啊。”许逢春也惊得厉害,瞧了孙乾又去看冯天游手中的请柬。


    请柬红色,明明是喜庆的颜色,在他眼里却像一团血一样,暗红色的,和阴雨天,天光暗沉时,山间落葬棺材沾了泥一般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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