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姨和婶婆也在啊。”她冲人道了个福。


    视线掠过打招呼的几人,似不敢多对视一般,高姐儿匆匆瞥了眼,嘴角边扯一道礼节性的笑意,忙又垂下了眼。


    屋子里没人应声。


    她在门口踟蹰片刻,还是抬脚走到墙根边的那方条案边,将茶托中的黑瓷碗一一摆出。


    自高姐儿进来后,几人谈话的声音便停歇了。


    因此,屋子里有些安静。


    如此一来,摆弄碗碟的声音便有些响。


    “娘,药冷了失药性,你趁热喝——”顿了顿,她又道,“泉哥也是。”


    后头的那一句,声音有些轻,带着温柔之意。


    便是怵这会儿安静,颇觉不自在,到底忧心自家相公,高姐儿还是又提了一句。


    却又怕自己这关心露骨了些,叫人发现了不好,特特拿婆母先说了事。


    茶托收拢在臂间,回过头,对上几人的目光,高姐儿才搁下的心又提起,垂在一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衣裳角,手指头都有些发白。


    怎,怎都瞧着她?


    好似将她的心思都看透了似的。


    瞬间,那张白得有些发青的脸上不自觉爬了些许的红,眼神也有躲闪。


    下一刻,视线一转,高姐儿的视线正好对上上位婆子看来的目光。


    刹那间,她才爬上脸颊边的热意就消退,心口擂鼓一样的砰砰砰个不停。


    高姐儿没和人说过,自来了砖塘村后,她便日日难以安眠,只觉得这地儿可怕得紧。


    烧砖的窑子可怕,半露在外头,像一个个怪东西张了嘴。


    人也可怕。


    尤其是这年老的婆子——


    高姐儿尤其地怵她。


    饶是接触了几回,又知道是她和刘药姑一道,帮着让相公重新站起来,她也怕她。


    瞧上一眼就心慌慌得厉害。


    ……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麻婆暗暗啐了一声。


    “真没眼力见,瞧着你刘姨和婶婆都来了,也不知道上一盏茶,摆几盘点心上来?愣着瞧我作甚?瞧我就能把茶点瞧出来啊?还不快去!”


    “不忙不忙,熬药可不是小功夫,哪有才停下又让人忙活的理儿,好歹让人歇歇脚。”


    妇人八面玲珑的笑声响起,是刘药姑。


    她瞧了高姐儿两眼,又去看坐一旁的麻婆,唤了声亲近的称呼。


    “阿四啊,你可真找了个好儿媳,对泉哥好,对你这孝心更是真没话说。你听听她说的,只听你嗓子不舒服,就又是抓药又是熬药的。”


    “我心里那个羡慕啊——”


    “也不知道我家小子什么时候也找一个,到时我那儿媳妇对我,有你这儿媳妇对你一半的心,我就直念阿弥陀佛喽。”


    说到这,刘药姑顿了顿,歇上一口气,这才看向另一人,又道。


    “我瞧老话都说了,婆慈媳孝,家和兴旺,我这四姐有个好儿媳,以后的日子定是太太平平的,婶子你说是吧。”


    被刘药姑唤做婶子的人颇有些老态,话不多,听到这话,她只撩了下眼看高姐儿。


    腰背微微佝偻着,又垂下眼。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她耷拉着眼皮的下头,眼珠子黑少,白多。


    仔细一看,眼珠子的黑还有些发虚。


    瞧着像老猫。


    眼下,三个妇人都挨着床榻边坐着。


    被高姐儿惧怕的老婆子坐在中间位置,她手中拿着杆乌木老烟杆,刘药姑的一通话后,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抽了口烟。


    烟雾吞吐间,倒有个含糊的【唔】字随着烟雾吐出。


    似肯定,却又似怀疑。


    烟杆子有些年月了,木头的纹路被磨得油光发亮,尤其是手口的位置,像被握得生了包浆,瞅着有些叫人发腻。


    刘药姑欢喜,拉过麻婆的手轻轻拍了拍,“听到没,我婶婆都应声了,你呀,以后只管过好日子。”


    听得一句婆慈媳孝,麻婆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下一刻,她又堆捧上笑,附和得更热闹。


    “是是,托你的口福,得你的吉祥话,我家以后的日子啊,定能过得顺畅又太平。”


    眼一瞥高姐儿,麻婆陡然提高了嗓子,以笑声掩盖自己眼下的嫌弃,又道。


    “羡慕啥,我这媳妇子就面上瞧着还行,平日里粗手粗脚的,愚笨得很。我喊着一个,她做着一个,没半点儿自己的想法,木头人一样,好悬没给我气死。”


    她觑了眼靠窗的位置,再说话,虽语气亲近寻常,但话里话外都捧着人。


    “我才要羡慕你呢!”


    “你瞧瞧你家长庚,生得多好啊,眼是眼,鼻子是鼻子的,嗬,这小年轻的俊俏模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夸了,就站在那儿瞅着都不一样,怎么说嘞——跟我们葫芦湾的小青松似的,精神!板直!”


    好话不嫌多,良药不嫌少,夸一就有二,处处还要落到实处,不然听着发虚,反倒不美了。


    显然,能说动刘药姑帮自己忙,还是拿旁人的腿替自家儿子的腿这等忙,麻婆也不是个简单的。


    只要她愿意,于人情世故上,最是精通。


    “不说模样了,就是内里,咱长庚也不差别人,喏喏,你瞧瞧,不止棋下得好,还能写能画,一肚子的学问,是个读书人嘞!”


    “以后莫说是地主家的闺女了,就是官宦人家的千金都能娶得!你呀,才真是享媳妇福气的。”


    “哪里哪里,你可莫夸他了,回头尾巴都给夸翘起来喽。”


    刘药姑笑得花枝乱颤。


    李长庚的尾巴翘没翘,大家伙儿不知道,反正,她的尾巴定是翘了。


    紧着,刘药姑又搭了几句话,瞧着是谦让的语气,但对麻婆说的话,她没有否认。


    在刘药姑心里,何止是官宦人家的千金,要是机缘来了,真瞧到贵人——


    那些个皇家出生的天潢贵胄,像戏文里唱的县主、郡主……公主等人物,往日高高在上不可攀的存在,如今,风水轮流转。


    任她身份再高贵,出生再不平凡,依凭着她已经养到一定火候的红线,也能攀上一攀!


    到时,红线牵起,姻缘天定,恁凭这姑娘的眼界再高,性子再泼再娇惯,也得对她家庚哥儿死心塌地!


    戏文里不是常爱唱么,富家小姐爱穷儒,家中千金留不住——


    原只是那等酸儒做的白日痴梦,如今,到了她跟前,可不真得给她唱上一唱?


    就像这泉哥媳妇一样。


    让她舍了一身皮肉做饵,钓别人家的儿郎,二话没说便应了,浑然提线木偶一样。


    如今,对着泉哥,还是这般情根深种,小意温柔模样。


    刘药姑看了高姐儿一眼,眼里难掩自得。


    她只要想一想,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是县主\郡主\公主的婆母,心里就美得不行,冒泡泡的美,叽里咕噜的,怎么止都止不住。


    “婶,这烟要断了,我给你再续上。”转头再看一旁的老妇人,刘药姑亲昵地替她又塞上烟丝。


    也是婶儿厉害,那样邪性的红线也被她收拢,在淮县时,鬼影上了庚哥儿的身,她还道要不好了!


    如今一看,反倒是福不是祸。


    之前接连几门没成的亲事,也是好事多磨的缘故。


    烟丝一续,又是青烟阵阵,这一处的空气更有些闷了。


    那厢,高姐儿察觉刘药姑的视线瞥过她,莫名心下又紧了紧,求救一般地朝赵立泉看去。


    她想让他注意到自己的不自在,为她说两句话。


    让高姐儿灰心的是,赵立泉眼都没抬,更遑论是注意到她的不自在了。


    高姐儿失望得很,眉眼垂了下,将满心的苦涩也收入眼下,心口像塞了团棉花,赵立泉的这一道忽略无视,像往棉花里灌了水一般,塞得她心口潮湿又发胀。


    相公他、他这是嫌弃上自己了?


    高姐儿想将诸多不是滋味压下。


    但委屈这情绪像潮水,哪里能轻易压下?甚至越压迫,浪反而越高。


    她只觉得一道愤懑起。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嫌弃自己?


    他们有什么资格嫌弃自己?


    她付出了这么多!


    恶念和怨恨丛生,像心底的自己在挣扎,在清明——


    然而,下一瞬,有红光一闪而过,深扎在底的丝线将真实的她重新捆扎,牢牢锁住,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有依附。


    愤懑遭遇临头一浇,瞬间哑火。


    除了这,还有些惊惶惭愧的情绪浮上心头。


    高姐儿惶惶。


    为自己方才竟对相公生了怨怼而惭愧不安。


    为妻者,当恭顺,夫为妻纲,是天也是地,她怎能如此?


    高姐儿坐立难安了。


    “我、我就不坐了,屋子里人多,多一个我得更闷,我去灶间给大家烧壶茶,再做些藕粉糕,虽眼下过了饭时,大家伙儿都用过午饭,但藕粉糕清凉,又不占肚,最适合这时节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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