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前,她还贴心的将门帘打上。
……
高姐儿说的人多,却不是虚话,屋子里不止是有她的婆母麻婆和相公赵立泉,刘药姑一家及她的婶婆也在。
瞧着人离开的背影,麻婆耷拉着张脸不说话,嗓子眼咳了好几声,声音沉沉又沙哑,明显是不耐砖塘村的空气,喉咙不舒坦,却也不说喝高姐儿熬的汤药。
明明药就在条案处搁着,起身走三两步的功夫就是。
赵立泉也是,打媳妇高姐儿进门,没搭一句话不说,眼也没瞥一眼。
夫妻做到这等地步,哪像还有情分可言。
刘药姑打量了几眼,心思一转,知道这两人是嫌弃上高姐儿了。
隔了辈分的赵立泉她不好说,同辈的麻婆,她可没什么顾忌,当下就道。
“怎么了?不也是你自己同意了,我才使了法子,让她寻了你们村子里的赵向生搭伴?”
“是,人是我帮着寻摸,可也让你点头了,愿不愿意是你们一句话的事,眼下,媳妇娶进门,你家泉哥的腿瞧着是大好了,能走能跑,媒人就要丢过河,瞧你那媳妇不顺眼了?”
她皱了下眉,颇为不痛快。
“回头,你莫不会也怪上我了吧。”
两人自小一道长大,小时,刘药姑长跟在人后头喊着四姐四姐,两家的情况更是知根知底。
再是不喜欢高姐儿,高姐儿和赵立泉也养了三个孩子,除了最小的那个,其余两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七岁,瞧着也不是不知事的年纪。
有孩子在,就有牵绊在。
俗话都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是瞧着人不痛快,心中厌弃,母子俩也不能不顾孩子的心思,将高姐儿休弃。
但是心里有疙瘩在,日子又哪里能过得顺畅?
她方才那句,婆慈媳孝,家和兴旺可不是虚话,反过来,那就是婆媳不和,家宅难宁。
刘药姑心硬,倒也不是要管旁人家家里的日子过得和顺不和顺,就怕回头日子久了,人都健忘,叫那恩情薄了,几番思量,反倒怨上了她。
这样一想,刘药姑瞅着人,眼神都阴了两分。
她本就不是多和善性子的人,要当真忙活一通,回头叫人暗暗怨怪了,她可保不准自己能做出什么。
这腿,她能帮人换上,也能给人再摘下来!
麻婆注意到刘药姑的视线,顺着目光一看,就见她逡了赵立泉一眼,还是在他的腿处。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哪能不知道这自小一道长大的同乡性子小,最是睚眦必报,当下是吓得心肝大颤。
“哪能啊!”
麻婆忙叫屈,“我和泉哥感激你还来不及!哪能怨怪上你了?”
说罢,她急急起身,冲靠窗方向的赵立泉摇手喊道。
“泉哥,来来,你给你刘姨说说,咱哪能怨怪上她呀?谢都还来不及。”
转过头,麻婆又拍腿喊道。
“哎哟喂,你这样想我,真真叫我心头痛得紧,就像一把刀剖了我似的。”
说到后头,唇颤了,眼里泪含了一泡,“都说嘴利是刀,言语是刃,你这嘴、你这嘴就是刀!一句句剜得我心肝直流血。”
她指着人,神情恨恨,紧着又泄了劲儿,垂头丧气模样。
“罢罢,我倒恨不得你拿真的刀剖了我,将一颗心都剖出来,剖出来让你好好瞧瞧,看看它到底是黑还是红!也好过你说这样的话剜我的心。”
“我和高姐儿和什么情谊,和你又是什么情谊?她污了身子,我这做婆母的怜惜我家泉哥儿,替他委屈,怎就不成了?我也没说什么,就一时还不想搭理她罢了。”
“说这样的话,你说这样的话……”
“你都不知道,我和泉哥有多念着你!多亏了你,我家泉哥才能站起来,她喊你一声刘姨都不够,你的恩德,对他、对我们家,那是再造之恩,他就是喊一声亲娘都不为过!”
赵立泉起身,冲刘药姑镇重地拱了下手。
“刘姨大恩,泉只恨不能粉身碎骨相报。”
麻婆胡乱歪穿了双鞋,上前就要去扯赵立泉。
“走走走,咱家去,咱家去,不在这处待着了,没得讨你刘姨的嫌弃,叫她说这样的话疑我。”
“娘!你浑说什么,刘姨哪会嫌弃你。”
赵立泉无奈,瞧了这个又瞧那个,身子朝娘歪也不是,立定了也不是,只拿眼睛觑刘药姑,眼里有讨饶和求救,更有亲近之意。
“刘姨,你快和她说说,劝劝她,嗐,明明是心里感激你,话赶话的,说出口却变了样,哪就成了要闹着要回去了?”
刘药姑也闹了个没脸。
她这还没说几句呢,四姐就又哭又闹又剖心的。
不过甭说,她还怪受用的。
“好了好了,你们烦不烦,这都谢过几回了,要是想谢,你们回头再谢,谢个够。还有四姨,你要拉泉哥去哪儿?他眼下哪都不能去,正和我下着棋呢,我可先说喽,这一局棋的胜负还未定,他哪儿也不许走!”
李长庚嚷嚷,说完话,又伸手去扯赵立泉。
“坐下坐下,你也甭理她们,我阿娘就是上了年纪了,心思多,话也多,你阿娘也是!”
“你是不知道,这上了年纪的妇人就这幅模样,在县城的时候,我隔壁花家在府城做媒人的姑子回来了,说是要过姑姑节……嗬,你是不知道,那老娘们才叫话多!”
“不止话多,一双眼睛还老爱瞧俊俏后生,捻着个花帕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瞧就不错眼了。”
赵立泉勉强笑了下,回过身,却又打趣李长庚。
“你恼她了?可是她盯着你不放了?”
李长庚:“可不是!一早就盯着我瞧了,就连我晨间喝蜂蜜水,她也不错眼地看,嗬,那两只老眼直勾勾的,遭不住遭不住,姑姑节可还有些日子,只一想着,她还要在淮县待上这么长一段日子,我心里都不得劲了,闹心!”
“回砖塘村倒也好。”
“不对——也不好,这儿能耍的事儿太少了。”
话锋一转,李长庚又抱怨自家阿娘和麻婆,怪她们话多,闹得他好好的棋都要下不成了。
“早知道咱就不在这儿耍了,你们说得不嫌烦,我耳朵都听得起老茧子了!”
刘药姑嗔怪,“你这孩子!我说几句话的功夫?倒累得你一箩筐的埋怨我。”
眼觑了下麻婆,又有亲近之意。
“四姐也是这样,你们啊,简直是我前世的债,这辈子寻我讨债来了。”
“我哪句说错了?你们就是话多。”李长庚皱眉揉了下耳朵,瞧着刘药姑嗔怪也不在意,“喏喏,我耳朵都被你们叨叨红了!”
转头,他又埋怨上。
“也就是砖塘村这儿闹腾,处处都是烧砖拉砖的动静,又热得紧,没别的消遣,都没什么好耍,就这屋子里还凉快些,只能在这儿下棋了,好歹算是消磨消磨时光,哪成想,就这么处忙里偷闲的地儿,还得听你们吵吵嚷嚷。”
“快,泉哥你快甭理她们了,好好和我下,我都快赢你了。”
被这么一拉扯,赵立泉踉跄了下。
他笑着捧了李长庚两句。
“行行,我们继续下棋。”
“还有,那劳什子媒婆爱瞧,也是庚哥儿你面皮生得好,换成我这样的,可没人多看。”
一通话又把被扰了棋性的李长庚哄好。
赵立泉又冲刘药姑和坐高位的婆子笑了笑,这才重新捻了颗棋子,视线一转,落在棋局上,皱着眉冥思苦想。
这会儿,两人坐在靠窗边的方凳上,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摆了一个四方棋盘。
一人执黑,一人执白。
片刻后,赵立泉将棋子搁进棋奁里,抬手冲对面的李长庚拱拱手,摇头笑得有几分苦意和讨饶。
“长庚阿弟好棋艺,好眼力,你说得不错,这局又是我输了。”
他一指指了棋盘,“不拘是下在这里,还是下在那里,都已是被包抄之势,早输晚输都是输,负隅顽抗,反倒是丢了体面。”
“你知道就好!”李长庚颇为自得,丢了手中捻着的那颗黑子到棋奁。
转头看着阿娘不赞同的模样,他轻咳了下,到底收敛了些自得情况的姿态,也说了几句谦和话。
“不过,我也是占了住城里富庶地的便宜,平日里,我阿娘疼我,使了银子做束脩,送我去书院里学字学画,这才认得些字,通些文墨,多瞧了些棋谱,侥幸赢了泉哥几局。”
“泉哥你才是真的聪慧,都不曾拜师傅,只自个儿琢磨琢磨,就能下成这样,当真是聪慧。”
“要再过一段日子,我这点底子都要不够用,赢不得泉哥你了!”
赵立泉摆手,“我这哪是聪慧。”
“先头时候,因为伤病,只能和废人一样躺在床上,什么事都做不得。”
想起先前的日子,他脸上的苦意又深了深,停了收桌上棋子儿的动作,眉眼一垂,颇为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腿,再一指指了自己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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