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一身破道袍,踩着两草鞋,心神全被酒吸引住,在书斋里又喝了一日。
浑然不管趴在矮桌上那身藏青色绸衣的人是谁,也不记得自己生魂脱了壳子,是因着听了刘药姑和她婶娘说旧事,提及可怜的新嫁娘李盼归,想要即可动身去府衙,点了差役,上门抓人归案。
酒葫芦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生魂泡在酒中。
趴在矮桌上,孙乾的肉身更不好受,脸红了白,白了青,青了又红……
全赖一缕护身的读书人清气吊着,生魂这才没有变成死魂。
不过也差不多了。
那厢,因着是自己宴客的酒,自己随手案桌边的书,孙乾生魂出窍成了疯道人,钱寂不以为意,反倒来了兴致。
如此一幕,不正如戏台上的人出现自己跟前吗?
“道兄,请。”钱寂举杯,笑吟吟。
“喝!哈哈哈。”疯道人酒葫芦对嘴,洒了大半。
两人有来有往地又喝了两日。
最后,钱寂都喝得醉了过去,摆了摆手,再疯道人又举起酒葫芦的时候,连说两声下回,下回。
下一瞬,他单手倚着桌面,阖目而眠。
……
“大人,可算寻到你了!”孙乾被府衙里的人寻到。
“这两日您去哪了?啧,这一身味儿……您这是喝了多少酒?能走得动吧,来,我搀您……慢?可不能再慢了,府衙里堆了一堆的事,都等着您处理嘞!”
“得得,瞧您这模样,今儿也办不得什么差事了。”
今日铁定不行,这醉酒模样,便是明日都难说。
“我送您去城外私宅,您醉成这样,府衙兄弟们瞧了也不好,县令大人看了,该治您罪了。”
瞧着书斋里醉醺醺的县丞和东家,府衙的衙役将人搀扶走。
回头瞧一眼钱东家,还心有怨怒。
怎地喝成了这样?
亏大人平日里还和他们说,酒是穿肠药。自己倒好,就如发大水一样,不发则已,一发就不可收拾——
没半点节制!
但这两个人,一个是县丞,一个是书斋的东家,哪个是他能数落的?
老大人就不说了。
瞧瞧这书斋,三间铺子连通,搁书的架子都上好的黄梨木……豪着呢!
嘀嘀咕咕将人搀进了马车里,日常眼红两分这富贵窝里养的富贵人,因着孙乾醉得厉害,衙役不敢将车马赶得太快,车辚辚,朝着城外孙乾的私宅驶去。
赶车的衙役不知道,他领着人出来时,拍了拍孙乾的身体,让他有了片刻知觉,清气护体,将肉身和生魂相连。
魂刹那回了肉身。
然而,马儿得哒,车辚辚而行,车里头的人昏昏然又睡去,这一次,离了酒香氤氲的书斋,疯道人脱壳而出,藏青色暗纹绸衣和发白毛边的道袍重重合合,虚虚又实实。
半醉半醒中,生魂反倒有了几分清明,感知着肉身醉中的一道焦急。
但那焦急是什么——
疯道人抓头挠腮,搜肠刮肚,又不知道了。
“可急死我道爷了!”
一声唢呐穿空而来,直达人心,藏青色绸衣的肉身都颤了颤。
疯道人抓挠的动作一顿。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
驱邪纳福,吉祥安康。
只一下,孙乾那身清气壮了些,眼底清明了些许,不多,但到底是有丁点儿。
对,婚事。
他忘的是迎亲的事——
这婚结不得!
原来,这酒一喝便是三日,眼下正是吉时吉日。
……
青布的马车朝城外悠悠而行。
城外,迎亲队伍缓缓而来,唢呐、笛子、鼓点奏乐,喜庆连连。
新郎坐高头大马,胸前挂一红绸扎的花团,绸布是上好的丝绸,染色极佳,漾得他面沾春色,春风得意。
“谢谢,谢谢大家。”
此时,新郎举手拱拳,左左又右右,遥遥对着道喜的人致意,唇边咧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郎才女貌天作合,珠联璧合福满阁嘞!”
媒婆耍着红帕,吆喝着欢喜的句子,一句接一句。
得众人一句好彩,手一伸,朝垮在手臂间的花篮子一抓,洋洒而出的就是一把铜钱、彩果和喜糖。
“好哟!”瞬间,好彩更甚。
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成了早生贵子的意头,落在地上捡着都爱惜。
捡着铜钱的最欢喜。
便是那铜钱不是流通的铜钱,只是平日里吉祥压胜的花钱,大家也高兴得不行。
捡着铜钱的,捏紧了铜板,还扯了扯嗓子,昂头大声喊一声好彩。
“铜钱撒路铺金阶,新人步步踏福来嘞!”
“好——”哟!
一声喝彩拉长了嗓子,还未喊完,新人是否步步踏福来不一定,一个蓬头破袍着破履的道人却被喊来了。
“结不得,结不得!”
“这亲事结不得!”
……
守川书斋。
裹了绿意的书页越翻越慢,最后一下轻合,微微一晃,蓝皮的书在绿光中重新沉寂,剥去了钱寂斑驳在上头晦涩的炁。
在王蝉的注视下,最终落入孙乾手中。
孙乾摸摸了蓝皮书,垂着老眼,蓦然有了几分怅意。
这一刻,书中那疯道人仰头喝下一口酒,背着他,遥遥冲他摇手。
洗得发白、起了毛边的道袍盈风而鼓,潇洒恣意。
笑声一如虚影中道人喊着变变变后的畅快。
……
王蝉笑了下,“大人,这话本就由您留着吧,做一个留念。”
“放心,如今这书只是书,方才你那头疾也不会再犯。”
似是应和着王蝉的话,孙乾翻开的书页恰是写着疯道人的那一段。
淡去的墨字重新凝实。
钱寂拿捏孙乾,就是因着这书上的墨里有他生魂的炁息。
虽然最终生魂归体,且浮生若梦,孙乾并不记得自己作为疯道人时饮酒、拦迎亲队伍的事,但墨沾染了生魂的炁息,彼此也算有了关联。
行过留痕,言过留声。
一般道理。
钱寂手下的煞炁吞墨,也入了孙乾的魂,甚至因魂在里,那头疾痛得更厉害,如剜骨割心。
……
孙乾收了书。
“好,那就多谢姑娘了。”
末了,他捻了捻短须,又道,“是个不错的话本。”
王蝉和许逢春都笑了下。
王蝉:“是不错。”
许逢春不见外,“嘿嘿,大人,您这是在夸书还是夸自己啊。”
孙乾瞪眼,“聒噪!”
许逢春忙闭了嘴。
就见书收起,前头的虚影也走到了尾声。如荡远的涟漪般几不可见。
只听道人哈哈大笑的声音,一指指了自己脚下的破履,瞬间,两鞋子成了麻雀,扑棱了几下翅膀,带着疯道人离去。
人远了,笑声还残留在耳畔,如有魔性一般。
迎亲队伍乱了,大家伙面面相觑,瞧着新郎座下的大白马成了白头鸡。
新郎官陡然跌下,还撞了石头,跌了个头破血流。
刘药姑抱着儿子,拿着帕子捂住血,瞧着疯道人离去的方向,神情又恨又忌惮。
众人七嘴八舌。
“还娶媳妇不?”
“娶什么娶,没瞧见吉日见血了吗?大凶啊!”
“哪就这样了?都、都迷信的说法。”
“忒,还迷信啊,嘴巴这么硬,你没瞧见那道长,人是疯疯癫癫破破烂烂,但本事半分不差,没瞧见他会飞啊。”
“会飞!会飞!会飞!”说话的人激动,恨不得将唾沫钉到那说迷信的人脸上。
旁的事能造假,可以说是江湖人使的障眼法,这会飞可骗不来人。
“青天白日的,要能造假,来来来,你也来使一个……要是能成,我喊你爷爷都成!”
说迷信的人不说话了。
喊祖宗都不成嘞!
这方败下阵不吭声,得了理的人却不饶人,气势更甚了。
“我看你是新娘那边的吧,不是自家人果然不心疼,也不瞅瞅新郎摔成啥样了……得,吉日见血不好成亲,反正我们新郎身子骨撑不住,今天拜不了堂!”
“对了,你那新娘也领回去瞧瞧,那疯道长可也说了,新娘不是新娘……”
“新娘怎么会不是新娘?”说话的人嘀咕,想到什么,眼一瞪,叉了腰讨伐,“嗬,莫不是你们拿丑姑娘替新娘嫁来了吧!”
“不行,我们得掀盖头看看。”
要不,怎么会有新娘不是新娘的说法?
被冤的人又气又急。
“新娘就是我们巧娘,替什么替,你胡咧咧什么,当我们是那些个心肝烂透的啊,做那劳什子偷梁换柱的事,哪日天打雷劈了都不知道!”
“不许掀不许掀,哪有半道就掀新娘新盖头的,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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