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孙乾虽然没讨问出闺女葬身的地方,不过,他追上门的时候,族里也跟着些青壮。
拎棍拿棒,抱肘怒瞪。
给足了声势,让孙乾揍了女婿几顿。
……
守川书斋。
王蝉几人看到,书口翻动的旧影里,气怒攻心的孙乾虽趴伏在矮案上,但有虚影浮起。
是他的眉,他的眼。
起身时摊摊手脚,还有些发愣。
王蝉:“生魂。”
“不错。”孙乾颔首。“我生魂出壳了。”
下一刻,出壳的生魂被钱寂发现,扭头盯人时,那双眼黑黢得厉害,像没有温度的两个旋涡,一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孙乾的生魂惊怕了下,慌乱中攥了案桌上一本书,那是钱寂闲时打发时间,排遣消磨时看的一个话本。
浮生若梦。
酒香氤氲,生魂莹莹……连着这外阳内阴之地,竟当真成了浮生若梦。
只见虚凝成实,实幻成虚,书口急急翻动,似有风猎猎刮来。
孙乾的生魂大变了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疯、疯道人。”许逢春结巴, 扭头瞧了站在一旁的孙乾,又去看虚影中的人。
饶是相信王蝉说的话,知道孙乾和疯道人是同一人, 真瞧到了这一幕, 还是让人惊叹不已。
“大人,您真是疯道人啊。就是瞅着像您,又有点不像您……”
老话说了,乞丐穿了皇帝袍子也掩不了穷酸气, 皮相重要,但内里的骨相更重要。
孙乾这疯道人却不是如此。
那扮像……除了五官,浑然是两个人的样子。
疯道长潦草着, 又疯又穷酸。
孙乾做为一个老县丞,虽然俭朴, 却是一县的县丞, 管着诸多事务。
且他常在官场中混, 最是知道什么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衣着得体不说, 每天一早就要修他那口小胡子,白中参黑的发也梳得齐整。
许逢春才要啧一声, 说疯道长这模样,不怪坏了迎亲队伍事后, 不知姓名,却被人冠了个疯字。
想起旁边这人是自己顶头的上司, 俸禄涨不涨, 可还搁人手中捏着, 话锋一转,忙又夸了句。
“不过都不错。”
“做大人是大人的模样,做道长……嗐, 就算是个疯道长,瞅着也是不一般的——”捏着鼻子,实在夸不出仙风道骨这几个字,许逢春只得含糊了下口音。
“有本事嘞!”
紧着,瞥一眼一旁的王蝉,他不厚此薄彼,不落一个。
“当然,也是阿蝉姑娘眼尖,您都这模样了,她也能认出来。”
王蝉杏眼弯了弯。
“许小哥你也不赖,是个嘴巧的。”
许逢春挠头,嘿嘿傻笑。
孙乾:……
被许逢春这么一插科打诨,他想起旧事而沉重的心都轻了两分,舒出一口浊气。
“就是太巧了些。”老大人讲究少言寡语。
“回头跟在我身边做事,你可要明白,舌是厉害本,口是祸福门,这话啊……可少,不可多!万事当三思后再言。”
许逢春才要撇嘴。
一旁,王蝉拿在手中的柳枝不见,她手一翻,又翻了条苦楝的花枝,这是方才依样画葫芦,探阵法根本时折的枝叶。
苦楝花枝戳了下人的后背,动作不重。
在许逢春看来的时候,她笑着重复道。
“听到没,在大人身边做事,自然都听大人的。”
重点在前头那句。
孙乾那话,与其说是在教人做事,不如说是给了许逢春一个准话。
许逢春倒也不傻,瞧见王蝉的神色后,略略想来想,恍然大悟。
一下就知道了那话的重点。
他当即冲孙乾保证,“大人放心,办差的时候,我自是谨遵大人教诲,稳重自持。”
孙乾满意。
府衙里有衙役、文书等各个官职,许逢春读书不多,只能做衙役一职,瞧着和眼下一样,但就如肉分五花三层,人也分三六九等。
跟对了人,莫说俸禄了,平时行事也多得便宜。
……
几人瞧到,虚影里,就见孙乾攥住了书,书口急急翻动,书页一页接连一页。
话本中除恶扬善的道人本只是文字,甚至不是主人公,只故事里朦胧的一道影子。
如江上风,山间月,长亭凄草……市井茶楼酒肆鼎沸的人声,诸如这般背景,只是主人公走江湖时点缀他恣意人生的几段文字。
可偏偏这几段文字碰上了如此情境下的孙乾。
还不待人回过神,诸多造化之下,墨字抽出成线,缠住了孙乾的生魂,将其重新勾勒。
只片刻的功夫,孙乾生魂惊愕的神情顿住,一身藏青色暗纹的绸衣褪去,成了洗得褪色、边缘磨毛发白的道袍。
交领垂落,两袖空空,敞露出他颇为老瘦的胸膛。
腰边系一条麻绳编成的腰带,松松垮垮。
酒香氤氲成大肚葫芦,落入孙乾的手中。
书斋大门正对的那面墙上,清风徐来,拂得美人衣袖如纱似云。
酒饮尽再满杯,方是宴客的礼数。
美人笑意吟吟,纤纤玉指遥遥轻点葫芦,葫芦便又满载了清酒。
“嗝~”
蓬乱着白发的道人甩了甩头,顿时活泛了过来,他努力将眼瞪圆一些,却险些成了斗鸡眼。
旁边的景都是虚的,只模糊的看到自己发红的鼻间。
“嗬,好大一个山楂。”
道人醉意熏然,嘟囔着伸手去抓,整个人轻飘得几乎不着地,说着话,脚下踉跄着七歪八扭的酒步。
“这山楂莫不是成精了?嗬,挠着了还咬疼我鼻子了……”
斗鸡眼一瞪,倏忽又一松。
“哈哈哈,成成成,小妖成精不易,道爷我就饶你一回。”
醉语连连,颠三倒四。
“嗝!”
又一口浊气吐出,酒气散了些,疯道人清醒了点,不再纠缠自己悬胆般落在脸盘上的酒糟鼻。
只见醉眼泛花的扫了四周一眼,打了个大哈欠,转瞬的功夫又被酒葫芦漫出的酒香吸引。
“好酒!好酒!”
一声喝后,他当即拎过酒,漂浮着卧躺在半空中,翘着着破履的脚,一拔拔了酒葫芦的塞子。
葫芦口对嘴,咕噜噜喝了好几口。
疯道人喝得急且豪迈,酒洒了大半,湿透了洗得发白的道袍,也氤氲了大半书斋。
浮生若梦。
酒炁之下,生魂愈发忘了自己是谁,只道自己是人间一流浪客。
钱寂也意外眼前这一幕。
他伸手拿过那本蓝皮书,略略翻了翻。
一边翻,一边逡了眼孙乾和生魂。
更多的目光,是落在他的生魂上。
只片刻的功夫,钱寂就翻到了写道人的一页——
蓬乱发,破袍敞胸,笑骂嬉闹无常……
是孙乾生魂如今的模样。
“有趣有趣。”
钱寂拊掌大笑,不想他这宴客的酒竟有如此功效,真乃奇事。
……
如此一来,钱寂也没了心思再搭理刘药姑和领着她来的婆子。
“这一日便是吉日。”
他瞥了眼黄历,墙上的黄历“唰唰”翻页。
不多,似是有不耐,黄历只翻了三张就停住了。
只见他白得有些发青的指屈起,叩了叩黄梨木的书案,见人看了过来,端起桌上的杯盏。
杯盖拂了拂茶沫,和杯沿相碰,脆瓷的声音响起,在疯道人饮酒的咕噜噜动静里也不容人忽视。
这是赶客了。
刘药姑嘴角绷得紧了些,眉跟着一拧,眼尾漫了些焦虑,抬头正要张口。
显然,她不是很满意钱寂如此敷衍了事。
三日——
这样选日子何其仓促潦草?
她也看过黄历,那一日怎就是大吉的日子了?
为人父母爱子,自己都排在后头。尤其是做娘的,儿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只想给他更好,最好。
人生四喜,洞房花烛可占了一个。
这是她亲子成亲大喜的日子,做娘的不想有一丝半儿的岔子。
一旁,老婆子瞧出了钱寂的不耐,伸手扯了人,暗暗眯着老眼摇了摇头。
刘药姑只得收了话头。
至于报应不报应。
钱寂黑得几乎发邪的眼淡淡扫了下头的妇人一眼,没有说话,但眼里尽是嘲讽。
做都做了,再问这一句有什么意思?
……
王蝉瞧到,刘药姑和她婶娘两人不止对钱寂有敬,更多的是怕。
钱寂只扫了人一眼,勾着唇不说话,瞧着是亲近模样,刘药姑有诸多想说的,最后也只瞥了眼黄历停留的那一页,嗫嚅了下唇,将话都吞了回去。
末了,两人恭敬地退下。
那厢,孙乾生魂受肉、体影响,便是顶了书中一道人的角色,也醉醺醺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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