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蝉知他有后手。


    旁的不说,那阵法的端倪还未现。


    王蝉暗暗戒备。


    孙乾继续。


    鸟枪既然唤炮弹,名字再叫柴门坊,多少有些不合适。


    人敬衣装,佛敬金装,不管什么东西,都得装点装点。


    坊门的名字也一样,第一印象很重要,哪个做官的要是被唤做狗蛋,那可太跌分了!


    “他和我说,这景如此美,处在其中,如置仙境,不若唤做望仙坊。”


    王蝉意外,“望仙坊是他取的名字?”


    孙乾颔首,“是。”


    王蝉沉思了。


    这名儿既然是钱寂取的,定不是他随口一提,其中必定有说道。


    望仙——


    这望的是哪一路仙家?


    ……


    书口翻动书页,几人都看到,孙乾做为一县的县丞,被钱寂宴请。


    他苦读好些年才有了出息,从老秀才成了老举人,几经轮转,才得了淮县这小县城的县丞一职。


    吃多了苦的人富贵了、出息了,往往有两种极端,一个是使尽了法子捞财,再也不要过一丁半点的苦日子。


    另一种则是秉持旧性,甚至较之前更严谨俭朴。


    不为别的,就怕人生祸福皆有定数,太过肆意的挥霍,福尽了祸又来。


    孙乾是老派的读书人,秉持的则是后者。


    便是成了县丞,府衙的二把手了,他也出行俭朴,除了必要的饭局,轻易不上酒楼画舫等撒金丢银之地。


    不过,他也有喜好的东西。


    生平不爱他物,唯喜好笔墨字画。


    钱寂投其所好,将人约在书肆相见。


    坊门改名何其重大的事,便是柴门坊,这名字也是长一辈的人,一代又一代传了下来的。


    是故乡旧址。


    于乡亲心里,自有不一样的含义。


    孙乾本没有同意。


    但那一场宴会,便是在书肆宴客,也别出心裁。


    王蝉几人瞧到,钱寂不断地劝酒。


    书斋对着门的那面墙,挖了一扇圆窗的墙上,竹林高处月影高悬,月明风移,竹影微摇,不见人来,却有丝竹管弦响起。


    就像竹子林在唱歌一样,月上又有美人翩跹而下。


    美人没有入凡尘,脚尖点着竹叶上,随着竹枝晃动。


    只见广袖高髻,月华如纱似雾氤氲周身,微微而动,指尖摇摇一点孙乾面前的酒杯,勾唇一笑,原本空无一物的杯子似注入了月华酒。


    ……


    守川书斋。


    想起这片记忆,孙乾还能记起那酒的滋味。


    “是竹子味的,清淡,后劲也足,几杯下肚,我就醉过去了。”


    许逢春大惊,“大人,你、你这胆子真是大啊,瞧着这样怪的人送酒来,你也敢喝?”


    他连连摇头。


    见了青蟹成镇物,许逢春这下是瞧出来了。


    大人这疯道人只顶了个空壳,一声变变变的本事,全赖小高人在这顶着!给人撑脸面呢。


    万幸自己在城门时,瞧着那对寻儿子的老夫妻可怜,多问了几句,结了个善缘。


    借着他们,这才认得了小高人。


    要不,今儿怎么死的、死了后又埋哪儿,都没个定数!


    孙乾悻悻,也觉得自己那时心大,瞧着这月下竹影,仙人送酒,也没往旁的地儿想。


    竟只道,这莫不是什么江湖术法?如此一幕,此地说一句望仙坊,倒也使得!


    当下就在批文上允了。


    ……


    王蝉:“这景和酒,本就有迷心之意,大人喝了酒应允了,倒怪不得大人。”


    孙乾当即挺了腰板朝许逢春看去。


    听到没,怪不得他!


    那厢,书斋窗边,钱寂捂着一只手成鸭翅膀的手,几乎要咬牙切齿了。


    “别不知好歹,我那酒唤作浮生若梦,请你这凡夫俗子喝一回,说来是便宜你了。”


    “浮生若梦?”王蝉朝旧影看去。


    只见书口连连而翻,钱家给这酒取名浮生若梦,倒当真贴切。


    钱寂得了一县县丞允诺,瞧了眼趴伏着矮案上的孙乾,笑着将文书折好收妥。


    本也无他事,只等着孙乾酒醒,记不得书斋发生的事,但会对自己应允柴门坊更名为望仙坊一事有记忆。


    至于为何应允,因着那几杯入肚的酒,孙乾会依着自己的记忆、性情,自行填补,不劳钱寂费心。


    哪里想着,书斋里来了外客。


    是刘药姑,由一个更为年长的婆子带着。


    一进门,两人连忙跪拜。


    明明比钱寂瞧着更老一些,但两人对待钱寂皆是毕恭毕敬模样。


    尤其是那年老的婆子,颤颤巍巍地抬眼,诚惶诚恐地喊了钱寂一声老祖宗。


    刘药姑喊唤那婆子一声婶婆,两人是为李长庚大婚讨吉时。


    话里,刘药姑吞吞吐吐,透了忧心。


    只道自己有些担忧,怕一些前程旧事有违天和,到头来举头三尺有神明,有因果报应之说。


    报应在自己身上倒无妨,左右她也一把年纪了,也活了不短的日子,不怕事!


    就怕这一份报应落在了儿子、又或是儿子的儿子身上。


    只想了想,心肝都要疼碎了。


    ……


    守川书斋。


    许逢春几人没瞧明白,王蝉听过花媒婆谈及刘药姑说媒的旧事,几番串联,一下就将事情想明白了。


    原来,刘药姑为人说媒,那面丑的侄儿就是这婶婆家的孙儿。


    为了侄儿能够顺顺当当的说亲,她拿自己的儿子充当侄儿,来了一回瞒天过海。


    李长庚面皮生得好,人也斯文,不瞧内里草包,驴蛋表面倒也光滑圆润——


    一下就蒙骗住了那叫李盼归的姑娘。


    哪里想到,姑娘是个性烈的,就是嫁了人,入了门后也不认命。


    挨了夫家打,又遭了娘家驱逐,左右孤立无援下,绝望地拿药要将人药了,自己再投江自戕,来个玉石俱焚。


    只是和花媒婆听来的不一样。


    李盼归没有药成功。


    李盼归的夫家老婆婆瞧着寻常,却有几分不寻常手段——


    是师婆。


    能画符念咒,还能稻拿草扎几个草人<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


    李盼归药倒的是草人替身,最后,娘家是没了,老天不开眼,夫家却一个没少。


    只拉了几日肚子,连跑茅房。


    最后,老婆婆捂着肚子,阴沉下一张老脸。


    死了就一了百了?


    哪是这么简单的事!


    当即,她将捞起来还剩一口气的人吊起,砌进了刘药姑新起的宅子,以身、血、魂蕴养。


    除了养一墙草药,还养一条血煞炁涌,霸道得不行的红线。


    沾了那红绳,再是孽缘,也成“良缘”,从此以夫为纲,自己渺小如蝼蚁,什么都能牺牲。


    ……


    旧影中,孙乾醉得厉害,迷糊中却有分清明。


    王蝉知道,那是读书多年的清炁在庇护着他。


    虽无形,却真实存在。


    心有此炁,百邪难侵。


    守川书斋。


    孙乾回忆自己那时的感受,“我一听那两妇人的话,心中就急怒得厉害。”


    他是一县县丞,便是那是他上任之前的旧案,也得管,也管得。


    想起什么,一道黯然伤神爬上了老县丞的脸。


    王蝉看去。


    “阿蝉姑娘看出来了吧,是,我也有点私心。”孙乾抹了一把脸,叹息沉沉,再抬头,眼里都浮了些水花。


    “如今我只孤家寡人一个,但以前,我也有一闺女,她也是嫁得不好,遇人不淑没了。没的时候,听说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听到那闺女的事,就是醉在梦里,我一下就想到了我那可怜的囡囡,焦心啊!”


    “我这做阿爹的不称职,没有给她寻了个好夫家。”


    “就是如今有几分出息了,寻到囡囡的夫家,想问一问闺女葬在哪里,都问不出个地儿。”


    “只说我家姑娘死得早,死得凶,往哪处山头问问,就没有祭奠的道理,当初,他们仁义,还将人埋了,算入土为安……”


    “忒!要是在出事前喊了我,破家我都要将人接回来,哪能像他们说的那样,山里随便找一处埋了?让我就当今生父女缘分浅算了……算不了,怎么能算!”


    痛,当真痛。


    这么多年了,再想想都难过。


    孙乾声音都抖了抖。


    王蝉这下是闹明白了。


    莫怪蜃炁虚影里,孙乾替林婉燕说话,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只最终也没拗过别人的夫婿。


    原是因着这层缘故。


    果然,女儿家嫁人是第二次投胎,嫁得不好是入火坑,爬出来还不容易。


    孙乾感念族里,也有几分因着这事的缘故,这才出来做官了,还带着几个族亲。


    孙二峭投奔,他瞧不上这人的性子,瞧着族亲的关系,捏着鼻子也给了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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